张居正

第二十五回哭灵致祭愁壅心室问禅读帖顿悟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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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朱衡怒闯皇极门的时候,李贵妃与朱翊钧都身着素服离开乾清宫,合坐一乘舆轿前往宏孝殿。

  宏孝殿在东六宫前边,神霄殿与奉先殿之间,隆庆皇帝的梓宫停放在这里。

  自早上六科廊言官敲响登闻鼓,这大半天接连发生的事情,早已搅得李贵妃方寸大乱。 
午膳刚罢,冯保又派人给她报信,言妖道王九思已死在东厂“点心房”里头,这消息多少给她一丝快慰。她心下忖道:刑部公开去东厂要人,这说明张居正分析得不错,高拱心里头就想着要把王九思问一个“僭害先帝”的大辟死罪。这从办案程序上讲,终是无懈可击。但由此一来,隆庆皇帝就成了一个死于风流的昏庸之君,落下千秋骂名。李贵妃心中一直在疑惑,高拱坚持这样做是一时疏忽呢还是存心不良?通过近几天内阁采取的一系列行动来看,她渐渐倾向于后者。本来她的十岁儿子承继大统君临天下,她就旦夕惊惧,生怕有什么祸事发生,让她娘儿两个捉襟见肘。先帝临终时担心的也是这一点,故把高拱、高仪、张居正三个辅臣叫到病榻跟前,宣读遗诏,要他们尽心辅佐幼小的东宫完成继统大业。可是从先帝宾天后这二十多天来看,高拱所作所为却让李贵妃委实放心不下。他作为顾命大臣,给新登极的皇上上的第一道折子《陈五事疏》,明里看是为皇上着想,暗中却是为了增强内阁的权力。自这之后,外官送进宫中的奏折,没有一件叫李贵妃愉快,礼部的公折要户部拨款为后宫嫔妃打制头面首饰,倒是件让人高兴的是,谁知又被冯保说成是一个圈套。今天那帮言官敲响登闻鼓弹劾冯保,不用说又是高拱的主意,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贵妃已经有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感觉。她毕竟是一个妇道人家,隆庆皇帝在世时,她只是一个虔敬事佛的贤淑贵妃——谨守宫眷本分,从不往国事里搅和。现在偶尔涉言朝政,也是势不得已,儿子毕竟只有十岁啊!午膳后休息片刻,她乘舆前往宏孝殿,原是想在隆庆皇帝灵前,获得一点神天感应的力量。

  在宏孝殿负责守灵致祭的原乾清宫管事牌子张贵,已得知了李贵妃与皇上母子二人要来祭奠先帝的消息。今天刚好又是隆庆皇帝三七祭日,一大早,宣武门外昭宁寺的主持一如师傅率领三十多个和尚从东华门进来,在宏孝殿的灵堂里为隆庆皇帝开做水陆道场,铙钹钟鼓齐鸣,一遍又一遍地念诵《往生经》。本说下午撤场,听说李贵妃要来,张贵又把和尚们留下来,以便在李贵妃致祭时添点气氛。

  乾清宫与宏孝殿虽隔着两道围墙,也不过百十步路,看到皇上的乘舆拐过神霄殿,张贵早已率领宏孝殿当差守值的四五十个内侍齐刷刷地跪在殿前砖地上候迎。看到乘舆在殿门口停稳,张贵尖着嗓子喊道:“奴才张贵率宏孝殿全体内侍在此恭候圣驾。”李贵妃在乘舆里说了一句:“都起来吧。”众内侍一起应道:“谢圣母洪恩。”便一齐起身肃立。

  宏孝殿是个七楹中殿,如今中间隔了一道黑色绒布帷幕,帷幕后头停放着隆庆皇帝的梓宫,前头便是致祭的灵堂。李贵妃下舆后朝殿里瞥了一眼,但见灵堂中央帷幕之下,横放了好几排祭台,靠里几排祭台上摆满了三牲瓜果祭品,猪、羊都是整头的。最前排祭台上三只斗大的铜炉里,各插了三炷杯口粗细的檀香,殿中烟雾氤氲,挽幛低垂。睹物思人,李贵妃不禁悲从中来,喊过张贵,问道:“今儿是先帝爷的三七祭日,灵堂里为何如此冷清?”

  张贵答道:“本来有三十多个和尚在灵堂里念《往生经》,听说娘娘与皇上要来,奴才让他们回避了。”

  “和尚们现在哪里?”

  “都坐在厢房里休息待命。”

  “喊他们来继续作道场。”

  李贵妃说罢,先自领了朱翊钧走进灵堂,顿时灵堂里哀乐大作。原来宫内鼓坊司的四十多个乐工都手持笙箫琵琶方响铃鼓等乐器跪在殿门两侧的旮旯里,哀乐一响,顿时加剧了李贵妃生离死别的哀痛。她由两名宫女扶持,在祭台前恭恭敬敬磕了头,又指导着朱翊钧行了孝子大礼,然后绕到帷幕之后,抚着那具阔大的红色棺木,几天来一直压抑着的焦灼与恐惧再也控制不住,不由得大放悲声。紧偎着母亲的朱翊钧,心里头同样交织着不安与悲痛,也不停地揩拭着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凄恻婉转的哀乐停止了,李贵妃犹在饮泣,张贵跪在帷幕外头喊道:“请娘娘节哀,请皇上节哀。”

  李贵妃这才惊醒过来,在宫女的帮助下整理好弄皱的衣裙,补好被泪水洗残的面妆,重新走出帷幕。只见灵堂里头已跪了一大片身穿黑色袈裟的和尚,打头的一个老和尚说道:“大慈恩寺方丈一如,率众弟子恭请皇上圣安,皇母圣安。”

  “免礼,”李贵妃微微欠身,表示对出家人的尊敬,接着说,“还望众位师傅好好为先帝念经,让他,让他早升西天,阿弥陀佛。”

  说罢,李贵妃又是鼻子一酸,晶莹的泪花再次溢出眼眶,知礼的宫女赶紧把她扶出殿门,在张贵的导引下到旁边的花厅里休息。灵堂里头,立刻又是铙钹齐响,钟鼓和鸣,只听得众位和尚跟着一如师傅,先放了几声焰口,接着紧一声慢一声地念起了《大乘无量寿经》:

  彼佛国土,无有昏暗、火光、日月、星曜、昼夜 之象,亦无岁月劫数之名,复无住著家室。于一切处,既无标式名号,亦无取舍分别。惟受清静最上快乐。

  李贵妃母子在花厅里坐定,喝了几口凉好的菊花冰糖水,情绪才慢慢稳定下来。听到灵堂里传来的不紧不慢张弛有序的诵经声,李贵妃若有所思,吩咐张贵派人去把陈皇后请来。

  灵堂里的经声继续传来:

  ……欲令他方所有众生闻彼佛名,发清静心。忆念受持,归依供养。乃至能发一念净信,所有善根,至心回向,愿生彼国。随愿皆生,得不退转,乃至无上正等菩提。

  李贵妃母子一时无话,只坐在花厅里听经,移时听得殿门那边又是一阵喧哗,原来是陈皇后的乘舆到了。陈皇后先去灵堂里致祭一番后,才来到花厅与李贵妃母子相见。

  “母后。”

  陈皇后刚进花厅,朱翊钧便从绣榻上起身行了跪见之礼。陈皇后一把扶起他坐定后,怜爱地问:“钧儿,当了几天的万岁爷,累着了吧。”

  “孩儿不累,还是母后操心。”

  朱翊钧懂事地回答,拿眼睛瞄着李贵妃。

  两位妇人闲唠了几句,李贵妃接着切入正题:“姐姐,今日宫中发生的事情,你可知晓?”

  陈皇后点点头,答道:“早上听见了登闻鼓,后来听吴洪禀告,说是六科廊的言官上折子弹劾冯保。”

  吴洪是慈庆宫管事牌子。陈皇后向来清心寡欲,对宫内外发生的大事不管不问。自隆庆皇帝去世朱翊钧登极,除了礼节上的应酬,她越发不出慈庆宫一步了。外头有什么消息,全是从吴洪口中得来。听说言官们弹劾冯保,她也是吃了一惊。本想去乾清宫那边见见李贵妃母子打探口实,但想想又忍住了,宫府之争是朝廷大事,乾清宫那边既然不过来通气,自己主动跑过去岂不犯忌?其实陈皇后内心中对冯保还是存有好感,他自当上司礼监掌印,便立即往慈庆宫增拨了二十名内侍答应,并亲自送过去。还吩咐内官监掌作,把慈庆宫中用旧了的陈设一概撤走换新。陈皇后平日闲得无聊喜欢听曲,冯保除了安排教坊司的乐工每日派四个人去慈庆宫当值,有时还把京师走红的乐伎请进宫中为她演唱。这些虽然都是琐碎小事,但难得冯保心细如发,不但记得而且还认真去做……

  陈皇后答话后就勾头想起心思来,李贵妃见她半天没有下文,又接着话题问她:“姐姐,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哪件事?”陈皇后想迷糊了,怔怔地问。

  “言官们弹劾冯保的事呀。”李贵妃补了一句。

  “看我这记性,近些时,我老犯迷糊,”陈皇后自失地一笑,掩饰地说了一句,接着说道,“我觉得这件事情里头,大有蹊跷。”

  “蹊跷在何处?”李贵妃追问。

  陈皇后指着正在关注地听着她们谈话的朱翊钧,浅浅一笑说:“当今的万岁爷就坐在这里,评判是非如何发旨是他的事,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往里搀乎个什么?”

  这话如果出自旁人之口,肯定又会触动李贵妃的痛处而引发她的怒气,但从陈皇后口中说出,李贵妃却不计较。因为她知道陈皇后向来心境平和与人为善,断不会拿话来讥刺她。于是莞尔一笑,指着朱翊钧说道:“这个万岁爷要是能够评判是非,我和姐姐也犯不着如此劳神了。姐姐大概还不知道,现在外头书坊里到处在卖老祖宗洪武皇帝钦制的《女诫》,那意思很明显,就说我们在干政,你说可气不可气。”

  李贵妃说着喉头又开始发哽,朱翊钧生怕母亲又开始伤心流泪,连忙岔开话题半是好奇半是撒娇地问陈皇后:“母后,你接着说嘛,有什么蹊跷?”

  陈皇后向朱翊钧投去深情赞许的眼光,表示理解他的意思。接着问李贵妃:“妹子,冯公公接任司礼监掌印,有几天了?”

  李贵妃扳起指头算了算,答:“六天。”

  “才六天工夫,有几封折子弹劾他?”

  “四封,一封是从南京寄来的,前天收到,另外三封是六科廊的言官今天敲登闻鼓送进来的。”李贵妃接着简要地介绍了四封折子的大概内容。

  “唔。”陈皇后若有所思,又问,“冯公公的司礼监掌印,是怎么当上去的?”

  李贵妃见陈皇后像个局外人一样弯山弯水的说话,不免心下焦急,说话声音粗起来:“姐姐你也真是,难道你真的犯迷糊了。让冯保取代孟冲,是钧儿登极那天,我俩商量着定下来的,然后以皇上的名义发了一道中旨。”

  陈皇后抿嘴一笑,加重语气说道:“我的好妹子,姐姐并没有犯迷糊,我说的蹊跷就在此处啊!”

  “啊?”李贵妃眸子一闪。

  “你想想,中旨是绕开内阁直接由皇上发出的,他高胡子能高兴吗?再说咱们明朝天下也快两百年了,当过司礼监掌印的太监,少说也有大几十号人,你听说有谁当上六天就遭人弹劾的?王振、刘瑾,这些前朝太监中的大奸,虽然掌印时为非作歹,也没听说一上任就有人要把他们赶下台。外官们为何要这么作,妹子,我们倒要问个究竟才是啊!”

  陈皇后这席话,说得李贵妃频频点头,同时也暗暗吃惊:这位皇后姐姐平日里绝不谈论朝政,可是一旦谈起来却头头是道,顿时有些后悔前两天没有及时找她,害得自己一个人独自着急。

  “姐姐,你的意思是高胡子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差不多是这样。”陈皇后语气肯定。

  “那,我们应该怎样办呢?”

  李贵妃盯着陈皇后,眼光里充满企盼与求助。陈皇后这时反倒感到为难了。她认为,以李贵妃的精明强干,这么大的事件出来,她不可能没有想法,找她来商量之前恐怕李贵妃心中就已想好了主意。李贵妃虽然同意她的分析,但她的主意究竟又是什么呢?陈皇后此时很想趁机给冯保说几句好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论关系,冯保和李贵妃应该更亲近一些,冯保还是皇上的大伴。因此,贬抑与褒奖冯保的话都用不着她陈皇后这个局外人来说,这是一层。更重要的,当今皇上——眼前这个满脸稚气的孩子,毕竟是李贵妃的亲生儿子。所以凡涉及朝政大事,还是慎重为宜。主意出得好那就万事大吉,若是出了个馊主意,轻者会说她越俎代庖,重者恐怕连“干政”的罪名也会落到自家头上。思前想后,陈皇后抱定决心不给自己种祸,为了搪塞过去,她故意逗着问朱翊钧:“钧儿,你这万岁爷该拿个主意,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朱翊钧脸一红,紧张地望着李贵妃,讷讷地说:“还望母后做主。”

  花厅里出现短暂的沉默。这时,灵堂那边的诵经声又高一声低一声地传来:

  佛所行处,国邑丘聚,靡不蒙化。天下和顺,日月清明。风雨以时,灾厉不起。国丰民安,兵戈无用。崇德兴仁,务修礼让。国无盗贼,无有怨枉。强不凌弱,各得其所。

  经文的唱声极有感染力,既有覆盆的凄切悲哀,也有白云出岫的超脱与空灵。陈皇后听了心性洞开,感慨说道:“听说灵堂里的那个一如师傅,是个得道的高僧,声名极高。”

  “是的,我也听说了。”李贵妃心不在焉地回答。

  “能否把他请过来,为我们指点迷津?”

  “请他?”李贵妃笑着摇摇头,“一如师傅是个出家人,哪管得这些俗事。”

  “妹子不也是观音再世么,怎么也管俗事呢?”陈皇后巧妙地说了一句奉承话,接着说,“皇上管的是天下事,要说俗事是俗事,要说是佛事也是佛事。”

  “姐姐说这话倒像个参禅的。”李贵妃好像悟到了什么,呆着脸说,“也好,把一如师傅叫过来,不指望他出什么主意,若能帮我们把心气理顺理顺,也就阿弥陀佛了。”

  不消片刻,一如和尚在张贵的引导下稳步走进了花厅。仓促之间,找不到吉服替换,一如仍穿着那件黑衣袈裟,行跪见礼时,老和尚一再谢罪,李贵妃叫他不要客气并给他赐座。宫眷与外官会见,按理应该垂帘,因考虑一如是个出家人,这道礼节也免了。赐茶的工夫,李贵妃把这老和尚仔细端详了一番,只见他高额长颊,双眉吐剑,放在胸前捻着佛珠的双手骨节粗大。如果脱下这身袈裟,他看上去就像一个饱经风霜历尽磨难的劳作之人。单凭这一点,李贵妃就对他产生了好感。

 “一如师傅,这半晌你念经辛苦了。”李贵妃说。

  “老衲不累,”一如垂着眼睑慢声回答,“愿大行皇帝早升佛国,阿弥陀佛。”

  “一如师傅住持昭宁寺多少年了?”李贵妃接着问。


  “五年了。”

  “寺中香火旺不旺?”

  “托娘娘的福,寺中香火一直很旺。”

  “一如师傅这是讥笑我了,”李贵妃勉强笑了笑,倒也真是有些愧疚地说,“我在京师也住了多年,还没到昭宁寺敬过香呢。明日个我就让人给寺里送二百两银子过去,算是我尽心意捐点香火钱,等这阵子忙完了,再择个日子去寺里烧香。”

  一如和尚连忙双手合十,连声念了几个“阿弥陀佛”之后,说道:“多谢娘娘照拂,溥天之下,莫非王土,有娘娘这样的护法,普天之下,也就尽皆是清净佛土了。”

  李贵妃虽然爱听这样的话,但还是谦逊地回道:“一如师傅过奖了。”

  “贫僧并未过奖,娘娘早就有了观音再世的美名,虽深居九重,犹虔敬事佛,每日里抄经不辍。”

  “啊,这些你怎么知道?”

  “前不久,贫僧在孟公公府中,与冯公公意外邂逅,是听他讲的。”

  “他还讲了什么?”

  “冯公公与我讨论《心经》,我看他颇有心得。他自己却说,是从娘娘处学得的。”

  一如师傅那次在孟冲府中与冯保相遇,虽然对冯保印象并不很好,但今天说的又都是实话。他哪里知道,他的这番话却帮了冯保一个天大的忙,以至李贵妃疑心这一如师傅是被冯保买通了的。她与陈皇后对视了一眼,又不露声色地问道:

  “你与冯公公认识多长时间了?”

  “老衲方才说过,只几天前与冯公公在孟冲府中匆匆见过一面。”

  “真是这样吗?”

  “出家人从不打诳语。”

  一如和尚一脸峻肃不容亵渎之色,倒叫李贵妃相信他一辈子也不会说半句假话。顿时感到与一如师傅的会见藏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天机”,心中不免兴奋起来。想了想,又说:

  “还有一事请教一如师傅。”

  “请讲。”

  “你听说过菩提达摩佛珠吗?”

  “什么?”

  李贵妃又一字一顿说了一遍:“菩提达摩佛珠。”

  一如摇摇头。李贵妃便把菩提达摩佛珠的来历作了一番介绍。一如听了,微微睁开眼睛看了李贵妃一眼,说道:“菩提达摩赠佛珠给梁武帝,这算是佛国的大事了,可是任何一本佛籍均未载述此事,岂不怪哉!”

  李贵妃的眼神里悄悄掠过一丝失望。愣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道:“如此说来,我被人骗了。”

  “大伴骗了你?”朱翊钧也很吃惊,失声喊了一句。

  花厅里刚刚轻松下来的气氛顿时又紧张起来,一直静坐一旁默不作声的陈皇后,这时开口说道:

  “一如师傅,菩提达摩佛珠到底是真是假,我看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你说呢?”

  一如察看三人的神色,已经感觉到这串“菩提达摩佛珠”后头藏有一段是非。但他毕竟是跳出三界外的出家人,不想察言观色巧承人意,仍坚持说道:“菩提达摩是中国禅宗初祖,他的十年面壁、一苇渡江故事广为流传,但这串佛珠,老衲的确没有听说过。”

  一如不改口风,倒叫陈皇后有些难堪。她见李贵妃仍自纳闷,便怂恿道:“妹子,你索性把这件事向一如师傅说通透了,请他评判这里头谁是耍奸拿滑的人。”

  “也好,”李贵妃点点头就说开了,“有这么个人,听说南京那里有一串菩提达摩佛珠,又素来知道我虔敬礼佛,便花了一大笔钱把那串佛珠买来送我,就这么件事情,一如师傅你说该如何评判?”

  一如答道:“如此说来,这又是一段公案了。”

  “公案,什么公案?”陈皇后一听这话,惊得脸上都变了颜色,“这么点小事,难道还要送三法司问罪?”

  李贵妃久习佛书,经常还请一些高僧到宫里头为她讲经,因此知道“公案”乃佛家用语,意指机缘语句禅机施设。她知道陈皇后理解错了,忍俊不住,扑哧一笑答道:“姐姐你理解错了,此‘公案’非彼‘公案’,这是出家人的用语,与三法司完全不相干。一如师傅你就讲讲,这里头有何公案?”

  一如说:“造假佛珠的人是隔山打牛,献佛珠的人是骑牛找牛。”

  “此话怎讲?”李贵妃问。

  一如心底清楚,自己面对的是当今的万岁爷以及他的嫡母生母,说话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祸。因此拿定主意不伤害任何一个人,字斟句酌说道:

  “隔山打牛者,虽有伤牛之心,毕竟无损牛的一根毫毛。骑牛找牛者,只是一时迷糊,不知牛就在身边。”

  “请教一如师傅,你说的这只牛当有何指?”

  “佛啊。”一如和尚感叹道,“人人心中都有一尊佛,偏偏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不供养自家心中之佛,而向外寻求什么佛宝,这不是骑牛找牛又是什么?”

  一如一席话触发了陈皇后的灵感,她接过话头说道:“是啊,就说咱们紫禁城中,已经有了一个再世观音,大家还要去求什么佛宝。莫说菩提达摩佛珠是假的,就是真的,也仅仅只是给咱们这尊观音锦上添花而已。”

  “姐姐,你胡说什么?”

  李贵妃脸色绯红,陈皇后的话让她感到很不好意思。一张端庄的瓜子脸竟露出少有的娇媚。一如觉得陈皇后的话八不对五,只是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慢慢地捻着手中的佛珠。

  这时,李贵妃一眼瞥见张诚在门口晃了一下,就让身边内侍去问他为何来到这里。内侍在门外打个转回来禀告,说张诚是来给万岁爷送揭帖的。李贵妃不免心中一沉:此时又有什么揭贴?便吩咐张贵把一如师傅请回灵堂继续念经,然后命张诚进来。

  张诚进门就行跪礼,刚一抬头看到李贵妃两道寒霜样的目光射过来,又吓得赶紧把头埋下去。

  “又有什么揭帖了?”李贵妃冷冷地问。

  “启禀李娘娘,是冯公公差我来给万岁爷送帖子来的。”张诚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卷筒双手呈过去,内侍接过递给李贵妃。

  李贵妃并不急于打开,而是接着问:“揭帖写的什么?”

  “回答龙生九子之名。”

  “什么?”

  “啊,是这个,”一直闷坐一旁的朱翊钧,这时才如梦初醒般回答,“母后,这个揭帖是儿要的。昨儿上午大伴陪儿读书。儿忽然想起那日您说的一句俗话‘一龙生九子,九子九般行’,儿便问大伴,这龙生九子,都叫些什么名字?朕怎么都没听说过。大伴说他也不知晓,要去向张先生请教。张诚,这封揭帖是否回答此事?”

  “回万岁爷,这封揭贴正是张居正老先生所写,回答万岁爷的提问。”

  “啊,是万岁爷问学问。”

  李贵妃这才如释重负地松口气,把那卷揭帖打开,竟有许多字不认得,她把揭帖递给朱翊钧,问:“你都认识吗?”

  朱翊钧看了看,也摇摇头。李贵妃急于想知道龙生九子的名字,便对依然跪着的张诚说:“你把这揭帖念给万岁爷听听。”

  “奴才遵旨。”

  张诚又从内侍手中接回揭帖,挺身跪着念将下来:

  圣上所问:龙生九子都有何名?臣张居正恭谨具答如下:

  龙生九子,各有所好,一曰,形似龟,好负重,今石碑下龟趺是也。二曰螭吻,形似兽,性好望,今屋上兽头是也。三曰蒲牢,形似龙而小,性好叫吼,今钟上纽是也。四曰狴犴,形似虎,有威力,故立于狱门。五曰饕餮,好饮食,故立于鼎盖。六曰,性好水,故立于桥柱。七曰睚眦,性好杀,故立于刀环。八曰金猊,形似狮,性好烟火,故立于香炉。九曰椒图,形似螺蚌,性好闭,故立于门铺首。又有金吾,形似美人,首尾似鱼,有两翼,其性通灵,不寐,故通巡警。

  龙生九子,虽不成龙。然各有所好,各尽所能。诚难能可贵,都是人间万物守护神也。

  张诚来之前,已防着要读帖,故先温习了几遍,把生字都认熟了,所以读起来很顺畅。朱翊钧与两位母亲听得都很满意。陈皇后感叹道:“早听说张居正学问了不得,这回算是开了眼界。万岁爷,你说呢?”

  朱翊钧显得比两位母亲更为兴奋,凑趣儿答道:“朕还有好多问题要请教张先生。”

  陈皇后故意逗她:“你也可以请教高先生,他也是大学士啊。”

  朱翊钧头摇得货郎鼓似的:“朕不请教他。”

  “为何!”

  “他长的样子太凶,朕怕他。”

  他那副认真稚气的样子,逗得陈皇后大笑。李贵妃也跟着笑起来,忽然她又收起笑容,问朱翊钧:

  “钧儿,还记得是谁上疏册立你为太子的吗?”

  “记得,”朱翊钧点点头,像背书一样说道,“隆庆二年,由礼部尚书高仪提议,内阁四名大学士联名上公折请册立孩儿为太子。如今,内阁中的四名大学士只剩下张居正一人了。”

  “唔,”李贵妃眼神里掠过一丝兴奋,又问,“又是谁上折,要为你这个太子开办经筵,让你出阁就学呢?”

  “也是张居正,每次经筵之日,有八位老师出讲,都是张居正亲自主持。”

  “记得就好。”

  李贵妃说罢,又掉头问仍跪得笔直的张诚:

  “冯公公呢?”

  “回娘娘,冯公公在司礼监值房里。”

  “在干什么?”

  “他也不见人,只一个人偷偷地抹眼泪。”

  李贵妃心底清楚,冯保差张诚送这份揭帖来,一是表示他虽“蒙受不白之冤”,却依然在忠谨办事,二是也想借此前来探探她的口风。尽管李贵妃心中已有了主意,但她不肯表露出来,只是装作不耐烦地挥挥手,对张诚说:

  “人不伤心泪不流,俺知道冯公公的心情。你现在回去告诉冯公公,叫他不要伤心。”

  “奴才遵旨。”

  张诚爬起身来躬身退了下去。望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李贵妃敛眉沉思了片刻,才开口自语道:“一如师傅的开释,张先生的揭帖,今儿下午走这一趟宏孝殿,倒真是得了先帝的神灵保佑,找到天机了。”

  在一旁仔细观察的陈皇后,狐疑地问:“妹子,你找到什么天机了?”

  李贵妃轻松地一笑,向侍立身边的容儿做了个手式。容儿便从挂在腰间的小锦囊中抠出两枚崭新的铜钱递过去。李贵妃手心里托着那两枚铜钱,开口说道:“姐姐实不相瞒,这几日宫中接连发生的大事,究竟如何处理,叫我实在委决不下。我原准备把姐姐找来,是想向姐姐讨个主意,在这个非常时期,朝廷中这副担子,本该俺们姐妹两个来挑。俺想好了,如何处理宫府之争,也就是高拱与冯保的矛盾,姐姐能有个好主意,就依姐姐的,姐姐如果没有,俺俩就一起去先帝灵前掷铜钱。这两枚铜钱是先帝登基那一年让户部铸造的第一批钱,先帝赏给我玩的。往常碰到什么为难事,我就掷这两枚铜钱碰运气。这回我没了主意,仍想这样做。我来之前就打算好了,这两枚铜钱姐姐你掷一次,我掷一次,钧儿再掷一次,如果三次中有两次是印有‘隆庆宝钞’的正面朝上,我们就把高拱的首辅拿掉,反之,我们就让冯保回籍闲居。”

  “你现在还打算这样做吗?”陈皇后紧张地问。

  “不用了。”李贵妃说了一句语意深长的话,“保护神本是现成的,我们又何必骑牛找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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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病皇帝早朝生妄症美贵妃衔恨说娈童 第二回述病情太医藏隐曲定总督首辅出奇招 第三回主事钻营买通名妓管家索贿说动昏官
第四回魏侍郎惊听连环计冯公公潜访学士府 第五回姨太太撒泼争马桶老和尚正色释签文 第六回新总督街头奇断案假老表千里访行辕
第七回斗机心阁臣生龃龉信妖术天子斥忠臣 第八回江南大侠精心设局京城铁嘴播弄玄机 第九回密信传来愁心戚戚死牢会见杀气腾腾
第十回王真人逞凶酿血案张阁老拍案捕钦差 第十一回慈宁宫中红颜动怒文华殿上圣意惊心 第十二回太子无心闲房搜隐贵妃有意洞烛其奸
第十三回皇上驾崩阁臣听诏街前争捕妖道潜踪 第十四回访南岳时黜官受窘极高明处孤鹤来临 第十五回李按台坐镇南台寺邵大侠月夜杀贪官
第十六回后妃定计桃僵李代首辅论政水复山重 第十七回怒火中草疏陈五事浅唱里夏月冷三更 第十八回勘陵寝家臣传密札访高士山人是故知
第十九回解偈语秉烛山中夜敲竹杠先说口头禅 第二十回演蛤蟆戏天子罚跪说舍利珠内相谗言 第二十一回众言官吃瓜猜野谜老座主会揖议除奸
第二十二回辗转烹茶乃真名士指点迷津是假病人 第二十三回紫禁城响彻登闻鼓西暖阁惊听劾奸疏 第二十四回东厂豪校计诛妖道工部老臣怒闯皇门
第二十五回哭灵致祭愁壅心室问禅读帖顿悟天机 第二十六回御门宣旨权臣削籍京南饯宴玉女悲歌 第一回邸报中连篇诳鬼话云台内京察定方针
第二回赳赳武夫寻衅闹事谦谦君子以身殉职 第三回度危艰折俸闯大祸平叛乱誓拔硬头钉 第四回动贼心思擒拿凶犯灌迷魂药智骗中官
第五回析时局大臣商策略行巨贿主事为升官 第六回为求人大舍至宝谈家事首辅释愁怀 第七回左侍郎借酒论政敌薰风阁突降种瓜人
第八回卖艺人席间演幻术老座主片纸示危机 第九回议京察大僚思毒计狎淫邪总管善摧花 第十回冯公公读折耍手腕李太后吃茶识股肱
第十一回送风葫芦取悦皇上练隐忍术笼络太监 第十二回探虚实天官来内阁斥官蠹宰辅说民谣 第十三回访衰翁决心惩滑吏弃海瑞论政远清流
第十四回荐贪官宫府成交易获颁赐政友论襟怀 第十五回老鸨母诲淫真龌龊白浪子嫖妓遇名媛 第十六回悍妇人邀功反惹祸王御史视察出蹊跷
第十七回还夙愿李太后礼佛选替身代皇上出家 第十八回大和尚进言多建庙老国丈告状说舆情 第十九回积香庐今宵来显客花月夜首辅会玉娘
第二十回绕内阁宫中传圣谕出命案夜半又惊心 第二十一回老苍头含泪卖苏木大总管领命会巨商 第二十二回谈交易奸商偷算账狎坤道行酒用弓鞋
第二十三回繁华酒肆密室开红寂寥小院主事悬梁 第二十四回细说经筵宫府异趣传谕旧闻首辅欷 第二十五回办丧事堂官招数恶抨时政侍郎意气昂
第二十六回捉档头严查吃空额示密札紧缚老臣心 第二十七回治顽擒凶军门设计杀鸡吓猴督帅扬威 第二十八回黑寡妇勇斗金翅王毕大爷败走秋魁府
第二十九回游管家矫情帮巨贾金秀才大侃蟋蟀经 第三十回交税银杨提举耍滑对账册王部堂蹙眉 第三十一回减免田赋匠心独运咆哮公堂微臣求谒
第三十二回礼部请银心怀叵测命官参赌为国分忧 第三十三回卜玄机近侍先探路择吉日母子出深宫 第三十四回武清伯荐官为私利邱得用削职因属狗
第三十五回众官员公祭童立本无情火烧毁老胡同 第三十六回借拟票宰揆开新政得密札明月照愁心 第一回李国舅弄玄扮妖道孙督造报忧启衅端
第二回说龙袍李太后动怒送奶子冯公公示敬 第三回老臣受骗骤临祸事宅揆召见面授机宜 第四回白发衔冤昏死内阁红颜薄命洒泪空楼
第五回谈笑间柔情真似水论政时冷面却如霜 第六回听口戏外廷传劾折抚瑶琴黠仆献鸩谋 第七回为淫乐恶太监毙命辩部疏小皇上问师
第八回张宅揆接旨进古寺李太后冷峭斥奴才 第九回说子粒田慈圣动怒唱岭儿调玉女伤春 第十回伤太爷承差闯大祸讨见识御史得奇闻
第十一回赵知府蝎心施毒计宋师爷巧舌诳冤囚 第十二回为济困贱卖龙泉剑言告状却送戒石铭 第十三回抨新政京城传谤画揭家丑圣母识良臣
第十四回送乌骨鸡县令受辱拆石牌坊知府惊心 第十五回应天馆拜访神秘客铁女寺毒杀贪鄙人 第十六回言政言商皇亲思利说春说帛铁嘴谈玄
第十七回锦幄中君臣论国是花厅内宰辅和情诗 第十八回样样淫情引君入瓮炎炎夏日扫雪烹茶 第十九回惩黠仆震怒张首辅告御状挟愤戚将军
第二十回老国丈上吊为避祸小玉娘哀告救恩公 第二十一回扇子厅扶乩问神意总督府设宴斩狂人 第二十二回邀五公齐瞻年节礼对空房捧读绝情诗
第二十三回询抚臣定清田大计闻父丧感圣眷优渥 第二十四回议夺情天官思抗旨陈利害皇上动威权 第二十五回天香楼上书生意气羊毫笔底词客情怀
第二十六回说清田新官三把火论星变名士一封疏 第二十七回气咻咻皇上下严旨怒冲冲首辅斥词臣 第二十八回午门廷杖血飞似雨微臣忤旨气贯如虹
第一回钱知府迎宾谋胜局张首辅南归似帝王 第二回挂诗匾弄玄为邀宠会贬官谠论诉危情 第三回怒马如龙举城争睹盛筵巧谏循吏佯疯
第四回买花盆宠太监耍滑议奏折小皇上动怒 第五回颁度牒大僚争空额接谕旨阁老动悲情 第六回说白猿故人悲失路论大捷野老析疑云
第七回孝棚内会见三台长墓道前惊闻风雨声 第八回何心隐颠狂送怪物金学曾缜密论沉疴 第九回粮道街密议签拘票宝通寺深夜逮狂人
第十回救友显和尚菩萨道危难见学台烈士心 第十一回品魁龙珠皇上给赏逛西瓜摊客用使坏 第十二回万岁爷初尝神仙宴小太监荐赏春宫图
第十三回谈度牒巧使系縻术说玉娘触痛离别情 第十四回金学曾智布黄蜂阵陈督抚深析宰揆心 第十五回唱荤曲李阎王献丑禁书院何圣人毙命
第十六回给事中密访杀降事大宰揆情动老天官 第十七回细论丑闻君臣晤对拘拿纨祷冯保诛心 第十八回建造法坛吕府祈福接闻圣旨次辅殒命
第十九回朱翊钧寻欢曲流馆李太后夜闯御花园 第二十回李太后欲废万历帝内外相密谋恭默室 第二十一回下罪己诏权臣代笔读废帝诗圣上伤怀
第二十二回李同知京城访故友金侍郎寒夜听民瘼 第二十三回议时政热茶酬旧雨进陋巷首辅慰功臣 第二十四回朱翊钧索银说歪理戚大帅春节送胡姬
第二十五回猜灯谜说龙马精神献颂诗免百姓欠赋 第二十六回冯保探病窥猜圣意钱普求见又启新忧 第二十七回失龙袍万岁爷震怒弹锦瑟老公公神伤
第二十八回赈灾情急抱病面圣盼孙心切懿旨册妃 第二十九回乞生还宫中传急折弥留际首辅诉深忧 第三十回万岁爷秉灯谈鬼事大太监深夜访权臣
第三十一回老公公抽签问灾咎新宰辅装傻掩机心 第三十二回见门生苦心猜圣意入平台造膝沐惊风 第三十三回玉蟾楼密议掏墙法夫人庙乞讨护身符
第三十四回慈宁宫冯保告刁状西暖阁张鲸说奇毫 第三十五回李太后怒颜询政务司礼监倾轧起风云 第三十六回剑影刀光仇生肘腋风声鹤唳祸起萧墙
第三十七回魅影袭来魂惊午夜琴音惆怅泪洒寒秋 第三十八回送金像君王用权术看抄单太后悟沧桑 第三十九回愤写血书孝子自尽痛饮鸩酒玉女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