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

第十五回李按台坐镇南台寺邵大侠月夜杀贪官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简介 | 下一页
 
  姜风在福严寺山门前与李延一行告别,随报信的武弁即速来到南台寺,在这里等他的“李大人”不是别个,正是湖南按察使李义河。

  五月初,皇上接受李贵妃的建议,派出大内中贵分别前往五台山、峨嵋山、普陀山、九华山、青城山、武当山、崆峒山以及衡山等八大佛道名山敬香祈福。历来,这种大型的皇室活动,虽不关涉国计民生,内阁也得积极参与,协助办理。接到旨意之后,内阁照会礼部以 
及钦天监选派了八名官员陪同大内中贵一同前往。又从兵部选派八名官员,各领一队锦衣卫,负责沿途的保卫和接送工作。这八支队伍选了吉日,一同离了京城浩浩荡荡前往各处名山。给皇上办差,那领队的中贵颐指气使飞扬跋扈自不必说,就是一般的随行人员,也都骄焰逼人。这八支敬香队伍一路行州过县,都有地方官员过境接送。那些头顶乌纱身穿官袍的官员,都是饱读诗书的进士出身。虽然打心眼儿里瞧不起皇上跟前那一群“没根”的男人,却又得罪不起。敬香队伍到了自家管辖地界,好酒好肉款待不说,还得以孝敬皇上置办“香火钱”的名义,大大送上一笔银子。却说来衡山敬香的这一支队伍,领头是内宦监太监章公公。他人还没有离开京城,张居正就写了一封信给李义河,告诉这位章公公原是李贵妃所居慈宁宫的管事牌子,希望李义河慎重对待。就是没有这封信,李义河也不敢怠慢,有了这封信,他更是把它当头等大事来办。在长沙接到章公公一行,为之大排筵席接风,着实热闹了一番。尔后,趁着章公公在长沙还和其他官员有些应酬,李义河又先行动身来到衡山,就地指挥安排章公公一行上山敬香事宜。在李延上山的头一天,李义河就住进了衡山南台寺。衡山上有福严寺、方广寺、丹霞寺、南台寺四大丛林,均是唐朝以前的古刹。其中以南台寺周围的风光最好,而且为施主准备的住房也最为精致,李义河选中这里作为章公公一行上山敬香的居留之所。

  这李义河也的确是一个能上能下的角色,一个官居四品的堂堂按台大人,亲自指挥一应杂役清理打扫寺院客舍。哪里该摆一只椅子,哪面墙上该挂幅画儿,他都要亲自发话。最后还与方丈一起制订出接风“素筵”的菜谱。忙活了一天,人也有些乏了。回到客舍躺在竹椅上闭目养了一会儿神,忽然听得寺院里传来喧哗,命人前去询问,告之说是前来投宿的香客,已被寺中的知客僧回绝了。李义河由此想到众多的游山客身份不明,若让他们滞留山上,其中如果藏了歹徒惊扰为皇上祈福的“钦差”,那自己的十分殷勤也就会全都泡汤。想到此,他便命人火速去找姜风,要他连夜派兵前往各寺院道观,把留宿山上的游山客一律清下山去。

  却说姜风气喘吁吁跑来南台寺,叩见李义河领取指示后,当即面有难色。

  “看你脸上有犯难之意,究竟有何事情?”李义河坐在躺椅上,斜睨着垂手站立的姜风。

  姜风一介武夫,说话直捅捅的:“我这个把总,管带一百来名兵士。这山上各处寺观住宿的游客,多则上千,少说也有几百人,如何一时清得干净。”

  “做一点事就叫苦,这成何体统!”李义河说着就恼下脸来,申斥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朝廷花大把银子养着你们,就指望这时候派上用场,你莫给我低眉落眼做脸色,反正今晚上要把游客清理干净。”

  姜风知道拗不过,便说:“李大人,这任务卑职接下,但我也得讨个章程。”

  “说吧。”

  “如果游客不肯走呢?”

  “撵!”

  “撵也撵不走呢?”

  “你这个把总执行公务,有随机处置之权,这样简单的事,还须问本官?”

  “按台大人,我当然得问。卑职手下兵士,个个手执兵器,如果和游客推搡扭打起来,说不定就会闹出人命。”

  “你想吓唬本官?”

  “卑职没有这个意思,按台大人不要误会。”姜风忙不迭声解释,“去年八月南岳香市,一天上山敬香的游客就有一万多人,卑职手下人维持秩序,就和一些愣头发生冲突,双方动起刀来,还真的闹出了人命。”

  “既是这样,碰到蛮不讲理的人,不等他动手,先拿枷把他锁了。”

  “这也是个话。”

  姜风本是领会的意思,但话说得不得体,李义河也就产生了“秀才遇到兵”的懊丧。姜风还欲问什么,庙里的知客僧走了进来,说是方丈请李义河过去。

  李义河随知客僧走过一个过堂,到了对面厢房,这里也是一排客房,方丈站在一间客房门口,朝迎面走来的李义河施了一礼,说道:“依李大人的意思,我们用碧纱笼把这首诗罩了,不知合不合意,还请李大人过目。”

  李义河跨进房间,这是寺中最好的客房之一,预备给章公公住的。只见雪白的墙壁上安置了一个制作精巧的碧纱笼。内中罩着的是书在白粉墙上的一首诗:

  一枕孤峰宿暝烟,不知身在翠微巅。

  寒生钟磬宵初彻,起结跏趺月正圆。

  尘梦幻随诸相灭,觉心光照一灯燃。

  明朝更觅朱陵路,踏遍紫云犹未旋。

  落款九个字:宿南台寺,张居正并书。

  李义河偏着脑袋盯着墙壁出神,方丈也不知他是在欣赏诗呢还是欣赏碧纱笼。站在一旁等了一会儿后,小声问道:“李大人,这碧纱笼你看做得如何?”

  “很好,很好!”李义河略一点头,扫向方丈的眼风,也就显得格外的兴奋,“十五年前,我与张居正结伴来游衡山,那时他从翰林院编修职位上退下来养病,我从户科给事中的位子上退下来养病。两个六品官,都三十啷当岁,养病在家。无官一身轻,游山玩水,真是不亦乐乎。我们游衡山的第一夜,住在福严寺,第四夜就住进南台寺。那时,你还不是这里的方丈。那夜里,我们两人在寺里就着斋菜喝了一点酒,趁着酒兴,张居正随口吟了一首诗,并让小沙弥拿来笔墨,把这首诗写到墙上。那时候,张居正满脑子装的都是一些出家人的思想。十五年了,我二度上山,见到这首诗如见故友。张居正已由六品编修跃升为一品内阁大臣,再也没得空闲做当年那种出家梦了。不过他的诗留在南台寺墙上,真的成了南台寺的珍宝。明日让章公公住进这间房,他一定也很高兴。”

  李义河提起的这段往事,现在的南台寺方丈虽不是当事人,但老早就听说了。他对张居正留在墙上的这首诗,还是精心保护,只是不曾想到应该弄个碧纱笼罩起来。

  “方丈师傅,这间房平时锁起来,只有像章公公这样的钦差或者封疆大吏来了,才打开让他们一住,你看如何?”

  一直点头应承却不说话的方丈,见李义河问上脸来,只得答道:“李大人提议极好,老衲照办。”

  一直跟来看热闹的姜风,这时冷不丁插上一句:“听说张居正要当首辅。”

  “你听谁说的?”李义河问。

  “祝融殿的老道人,十五年前,张阁老在那里抽了一支签,按台大人不是跟在一起么?”

  李义河听了这句话尽管心里头热乎,但表面上却不得不板起面孔训斥:

  “你大小也算是吃皇粮的人,怎好如此信口开河?啊,真是的,你为何不去执行公务,却跟来这里?”

  姜风又是抱拳一揖,说道:“回按台大人,卑职还有一事须得请示。”

  “请讲。”

  “清理山上游客,是不分青红皂白一律开赶呢,还是有所分别。”

  “一律开赶。”

  “如果游客中也有官身,怎么办?”

  “哦,这大约不会吧。”

  “眼下就有一个。”

  “谁?”

  “刚刚卸任的两广总督李延。”

  “李延?”李义河大吃一惊,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追问一句:“你说是从广西庆远卸任的那个李延?”

  “正是。”

  “他现在何处?”

  “福严寺。”

  姜风接着把他遭遇李延的事情讲述一遍,李义河感到事情真是太巧。大约两个月之前,他奉张居正之命秘密去了一趟庆远街,尽管殷正茂闪烁的态度令他不满,但他仍从别人口中探到李延贪墨的一些蛛丝马迹,如今在朝廷敬香队伍到来之际,李延又突然出现在衡山,这究竟是赶巧儿的事呢,还是李延要来这里同什么人接头?李义河顿时多了一份警惕。思忖一会儿,他突然一改对姜风的生硬态度,拍拍他的肩膀,亲热地说:“走,回到我房间去,就这件事情,我们再好好谈谈。”

  听着觉能老和尚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寺院后门吱响了一下,接着复归于静。“孤鹤”这才起身沿着台子周边的石栏杆走了一圈,然后拣了一个石凳,与李延隔着石桌相对而坐。觉能和尚走后,李延的心情忐忑不安,虽然他求访异人的心情迫切,但眼前这个人出现得过于突然,又叫他放心不下。趁着孤鹤散步之时,他偷偷打量,见他身穿一件三梭布道袍,月光下分不清道袍的颜色是青还是黑。头上戴了一顶很有仙家气韵的忠静冠,脚上穿着白布袜,蹬了一双麻耳草鞋。虽看不清他有多大年纪,但从下巴上那三绺长须来看,恐怕也是五十岁开外的人了。

  刚坐定,孤鹤先开口说话:“李大人,你从庆远一路走来,恐怕老是提心吊胆吧。”

  这第一句话就让李延心里发怵。但他毕竟是当过两广总督的人,稳稳神,便用半是不满半是试探的口吻说道:“先生怎好这样说话。”

  孤鹤一笑,讥刺道:“常言道,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李大人现在也算是落难之人,怎么能够还像两个月前那样,对人颐指气使?”

  李延被噎了一下,抱拳又问:“请教先生尊姓大名,是何方高人?”

  “方才已经说过,相逢何必曾相识,你叫我孤鹤好了。”

  “孤鹤先生,你好像对我的情况很熟悉。”

  “是啊,”孤鹤目光闪烁,让人感到有一股逼人的寒气,“高拱是你座主,这是天底下人都知晓的事。如果不是有这层关系,两广总督这样的要职,怎么会轮到你?”

  这等于当面掴人的耳光,李延脸上挂不住,恼怒说道:“孤鹤先生,我与你素不相识,你怎好这样当面羞辱别人。”

  孤鹤答道:“忠言逆耳利于行,李大人,如果三年前你上任之初,身边有我这等人向你说真话,你就不会自恃有高拱这样的后台,而为所欲为不顾后果,以致落到今日的下场。”

  李延一怔,觉着这位高人说话虽然难听,但句句是实。不免长叹一声,接着问道:“依先生之见,往后我的祸福如何?”

  “大人自己怎样看呢?”

  “先生既然什么都知晓,我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李延回道,“我的前程祸福,都连在恩师座主身上。”

  孤鹤点点头:“此话不假。”

  “可是,我现在担心的是,座主首辅之位难保啊。”

  “大人为何会有这层忧虑?”

  “或许这里头有天意。”

  李延接着把在福严寺所见所闻说了一遍。孤鹤听得仔细,接下来说:“天意难违这话不假,张居正与高拱,一个是太师,建极殿大学士,一个是少师,文渊阁大学士。都是封侯拜相之人。一入内阁,就算是应了天意。至于他们两人往后谁为首辅,这要看当时的造化。”

  “依我之陋见,所谓造化,就是人事浮沉,听说明日要来一位章公公上山敬香,为皇上消灾祈福,说明皇上病情不轻……”

  李延说着把话头打住,他发现孤鹤把头扭向那块“极高明处”石碑,似乎在倾听什么。

  “孤鹤先生?”李延喊了一句。

  孤鹤“哦”了一声,把头掉回来,说道:“我听到石碑后边有的声音,似乎是只野兔子。请李大人继续说。”

  断了这一下,李延突然觉得方才说的都是闲话,于是言归正题,问道:“先生说过,今夜你要为我开释解脱法门。”

  “是的。”

  “何为解脱法门。”

  “就是一了百了,万事皆休。”

  “这种话我听过。”

  “啊?”

  “是庆远街西竺寺住持百净说的,话头不一样,但意思差不多。我离开庆远之前,曾向他请教吉凶,他让我读一首唐伯虎的诗。”

  “唐伯虎可是有名的风流才子,百净让你读他的哪一首诗?”

  “漫兴十首中的第三首。读是读了,但李某不才,一直没有解透诗中的玄机。”

  “还记得那首诗么?”

  “记得。”

  李延说着,便用手指叩着石桌,低声吟哦起来:

  伥伥暗数少时年,陈迹关心自可怜。

  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梦中烟。

  前程两袖黄金泪,公案三生白骨禅。

  老后思量应不悔,衲衣乞食院门前。

  自那次去西竺寺拜会百净回来,李延从唐伯虎诗集中找到这首诗,闲来无事就吟哦几遍。因此这短短五十六个字早已烂熟于心。此时此地再次吟诵,竟止不住满腔酸楚。念罢诗句,已是喉头哽咽,不能自已。

  “唐伯虎这首诗,果真充满了伤感。”孤鹤抚着三绺长须,喟然叹道,“前程两袖黄金泪,公案三生白骨禅。李大人,这两句诗中,就藏了真正的解脱法门啊!”

  “啊,请先生开释。”

  “本来,高阁老已经为李大人安排了一个锦绣前程,怎奈先生财迷心窍,贪墨巨额军饷 
,这不是‘前程两袖黄金泪’又是什么?至于‘公案三生白骨禅’嘛,先生是明白人,难道非得让我点明么?”

  李延心下一沉,忖道:“他怎么知道我贪墨军饷一事?”越发觉得这位孤鹤神秘莫测。事既至此,也顾不得面子,只哭腔哭调地说道:

  “先生既然什么都知道了,还望指点迷津。”

  孤鹤摇摇头,眉头紧紧拧住,半晌不作声。这副神情让李延产生了大祸临头的感觉,他起身绕过石桌,竟扑通一下跪倒在孤鹤面前,嘴中连连哀求:“还望先生施行大德,拯救李某。”

  孤鹤并不去扶起李延,而是抬头望天,只见一轮明月挂在星空,极高明台旁边,几棵古松的枝叶反射着细碎的银白色的光芒,远处黑簇簇的峰头像一团团起伏不定的乌云。孤鹤仿佛受到了什么启示,铁青的脸色稍稍松弛一下,缓缓说道:

  “李大人,你且起来。”

  看到李延艰难地爬起来坐回到石凳上,孤鹤接着说道:“你真的想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李延睁大了眼睛。

  “实话告诉你吧,我姓邵,人称丹阳邵大侠。”

  “邵大侠?”李延一阵惊愣,问,“你就是那个为高拱谋取了首辅之位的邵大侠?”

  “正是。”

  李延顿时像溺水者抓到了一根浮木,他一把扯住邵大侠的手,激动地说:“李某久闻邵大侠大名,没想到能在衡山见到你,实乃三生有幸。”

  邵大侠推开李延的双手,阴沉说道:“李大人,先不要说这些不见油盐的屁话。我说过,我是来为你开启解脱法门的。”

  “多谢多谢。”李延一下子变得神采飞扬,说话也畅快起来,“邵大侠真是神机妙算,掐准了今夜我要来这极高明台,事先就来这里把李某候个正着。”

  邵大侠勉强一笑,答道:“李大人过奖了,我邵某可不会什么神机妙算,从桂林开始,我就偷偷跟着你,一直跟到这衡山。”

  “你跟了我半个月?”

  “是啊,确切地说,是十七天。”

  “你为何要跟着我?”

  “奉内阁首辅高拱之命。”

  “是座主让你来救我?”

  “救你?也算是吧,”邵大侠看到李延眼神里充满了期望,内心不禁产生些许怜意,但一闪即过,接着委婉说道,“正是你的座主,让我来向你传授解脱法门。”

  “何为解脱法门。”

  邵大侠盯着李延,鄙夷地说:“你这是第二次问,我再回答一次,一了百了,万事皆休,就是解脱法门。”

  李延仍然胡涂,他搔了搔额头,自言自语道:“一了百了,怎样才是了呢?”

  邵大侠见李延执迷不悟,也不想再同他绕弯子,干脆明了说话:“双眼一闭,两脚一伸,不就一了百了?”

  李延一听大惊,失声叫道:“怎么,你要杀我?”

  邵大侠冷笑着回答:“不是我要杀你,而是你自寻死路。”

  李延吓得面如土灰,讷讷问道:“为何是我自寻死路?”

  “为的就是你贪墨太甚,辜负了高阁老对你的荐拔之恩。”

  邵大侠说话的声调虽然不高,却像寒剑一样刺来。李延两股战栗,结结巴巴地分辩道:

  “不会,一个月前我还专门给座主去了一信。我李某虽然能力有限,但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你给高阁老的信,说的什么?”

  “这……”李延欲言又止。

  “说呀!”

  邵大侠一再威逼,李延长叹一声,说道:“既然你和老座主这等关系,我也没有必要隐瞒了,我想老座主年纪也不小了,为了他日后的归田计,我为他在南北两处购置了五千亩田地。老座主对我多年提携,信任有加,这也算是在下对老师的一点心意。”

  听罢李延的剖白,邵大侠又是冷冷一笑,讥道:“如果没写那封信,你兴许还有一条活路,正是这封信,这世上才留你不得。”

  “怎么,是老座主要杀我?”

  李延战战兢兢,说话声调都变了。邵大侠盯了他一眼,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要冤枉了高阁老。他这次差我邵某前来会你,只是要我传话给你,好好儿回老家呆着,老老实实夹起尾巴做人,并一再交待要我不要难为你。但我邵某跟了你多日,看你一路上的铺排光景,觉得如果留你性命,终究是给高阁老留下了祸口。”

  “邵大侠,你?”

  “李大人,我邵某明人不作暗事,像你这等贪墨的昏官,我实在不肯放过。要恨你就恨我邵大侠。”

  至此,李延已是汗流浃背,求生的本能让他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地说道:“邵大侠,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待我?”

  “为了高阁老的前程,我邵某只能借你这颗头颅了。”

  李延一听这话,从地上爬起来拔脚就跑,却不知何时钻出两个人来,提着明晃晃的砍刀封住去路。李延想大呼“救命”,其中一人用刀尖指着李延的喉管,低声喝道:“你胆敢喊叫一声,立马叫你脑袋搬家。”

  李延见状,又回转身来跪到邵大侠脚下,苦苦哀求道:“邵大侠,我与你无冤无仇,还望饶过李某一命。”

  “你不死,高阁老的首辅之位就真的难保,你若死了,事情或可还有转圜余地。李大人,百净和尚要你一心向佛,你就留在福严寺,修你的白骨禅去吧。”

  “不——”

  李延撕肝裂胆一声尖叫,但只叫出半声,就被那位横刀客伸手卡住喉咙。另一位更是手脚麻利,把砍刀朝石桌上一放,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根白绫,打了个活结,往李延脖子上一套,再把另一头系在树上一拉,李延立马悬空。求生的本能促使李延双脚乱蹬一气,越蹬脖子上的绳套越紧,不一会儿,这位曾经声名显赫的两广总督大人,就伸出舌头咽气了。

  望着挂在树上还在微微晃动的李延的尸体,邵大侠合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扯掉用来伪装的那三绺长须,对两位手下人说:

  “走,即刻下山!”

  李义河得知李延的死讯,已是三更天气。深更半夜山路陡峭模糊,既不能骑马也不能乘轿,李义河只得在几位兵士的护卫下步行前往。南台寺距福严寺虽然只有三里地,但一色的上山路,李义河又身躯肥胖,待走到福严寺山门前,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周身汗湿。早在山门前候着的姜风上前单腿一跪,算是迎接。李义河气喘吁吁问他:“李延怎么突然死了?”

  “卑职也觉得蹊跷,一听说出了事,我就急速派兵士前去报告大人。”

  姜风如此回答,李义河也不再追问什么,跟着姜风往极高明台走去。天煞黑时,李义河得知李延住在福严寺后,把姜风叫到房间问了细微末节。然后拿了一张名刺给姜风,让他去福严寺交给李延,并转告他的意思,让李延在福严寺宽住三天不要出门,待章公公一行敬香完毕下山后再出来游玩,并说等自己把公务料理完后再到福严寺请李延吃饭,以尽地主之谊。李义河这么做原是有两层意思,一是防止李延和钦差见面,二是把他留在山上“软禁”几日,让姜风派人监视他的动静,看他是否会露出什么马脚来。算盘虽然打得好,但谁知不到三个时辰,就有这件令人意想不到的怪事发生。

  走到极高明台,只见李延仍悬着白绫挂在树上。随行军士燃了几支火把,借着火光,李义河看到李延伸着舌头两眼圆睁的惨像,不禁一阵恶心,他别过脸喊道:

  “怎么还挂在树上,快放下来。”

  “卑职是想让大人过目,呃,你们把他放下。”

  姜风一挥手,一个兵士跳起来挥刀砍断白绫,只听得扑通一声闷响,李延的尸首跌落在地,两个士兵把他抬到高台里侧,拿来一个床单盖了。李义河瞅了一眼,问道:

  “李延怎么会跑到这儿来上吊?”

  姜风回答:“回李大人,依卑职来看,李延并非自己上吊,而是他杀。”

  “啊,你如何知晓?”

  “听觉能老和尚所言。”

  姜风遂把觉能老和尚领李延到极高明台碰到“孤鹤”的事说了一遍。

  “这么说,那个自称孤鹤的人是杀害李延的凶手?”

  “极有可能。”

  “他人呢?”

  “早跑得无影无踪,卑职看过现场的脚印,似乎还不只孤鹤一个人,大人请看这个。”

  姜风说着拿出一挂用马尾制成的三绺长须,李义河瞥了一眼,问道:“你把老生唱戏用的长须拿来作甚?”

  “这是在现场捡到的,据觉能和尚辨认,正是那个孤鹤挂在下巴上的。”

  “这么说,孤鹤是化过装的?”

  “正是。”

  李义河问了个大概,心里头盘算这起凶杀案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仇杀,二是谋财害命。若论仇杀,李延在两广总督任上所结的仇家,无非就是叛民匪首黄朝猛与韦银豹。他们若派人追杀李延,早在广西地面就动手了,何至于千里迢迢追到衡山,因此仇杀的可能性不大。倒是谋财害命的可能性极大。姜风已讲过,杀人现场不只孤鹤一人,会不会是李延身边的人勾结外来的杀手干成这件勾当?常言道家贼难防,李延贪墨军饷聚敛大笔财富的事情,虽可以瞒过天下人,但却不可能瞒过身边心腹。如此推理,李义河顿时兴奋起来,他觉得趁机拷问李延身边之人,说不定可以牵出一个轰动朝野的贪墨大案来。

  “姜风。”李义河大喊一声。

  “卑职在。”

  “李延身边有哪些人?”

  “两位师爷,一个姓董,一个姓梁,还有一个叫李武的小校带了十名军士,另外就是十二个抬轿的轿。如今卑职已把这些人全数拘禁,连庙里的和尚也都严加管制。”

  “你做得很好。”李义河大声称赞,接着布置,“你作速在寺院里找一间空房,把那两位师爷弄来,我要连夜审问。”

  “是。”

  姜风转身要走,李义河又把他喊住,指了指床单盖着的尸首,说道:“这位李延,好歹也做到两广总督位上,是个正三品的封疆大吏,落得如此悲惨下场,诚为可叹。你派人到山下大户人家寻个上等棺木,把他收敛了。隆重交给他的家人,也算有个交待。”

  姜风领命而去,李义河也走进福严寺,到方丈室拜会了觉能长老。十五年前,李义河与张居正同游衡山,宿福严寺见沈山人都在一起,与觉能也算是故友重逢了。只是重逢得不是时候,李延之死给整个福严寺笼上恐怖的气氛。觉能神情怏怏,与李义河应酬几句,便再也不肯说话。李义河猜想觉能是怕担干系,因此好生安慰。正在两人喝茶磨工夫时,姜风进来告知已找到空房。

  “你们找空房做甚?”觉能问。

  “做临时公堂,把李延身边的人叫来审问。”

  “阿弥陀佛。”觉能双手合掌,缓缓说道,“佛门乃清净之地,出了命案,已属不幸,万不可再作公堂,扰得佛祖不安。”

  “那……”李义河知道在寺院里头不好摆官场威风,只好低声商量道:“觉能师傅,李延的命案不连夜突审,恐怕就会让歹人有脱逃之机,深更半夜,不在寺庙里审,哪里会有房子呢?”

  “没有抓住孤鹤,审这些无辜之人做甚?”

  “不审这些人,又哪里去寻孤鹤?说不定这些人里头,正好有孤鹤的帮凶。”

  “罢罢,佛门公门两不相挨,老衲管不了公门之事,只是恳求李大人,不要把寺院当作公堂,亵渎佛门清净之地。”

  “亵渎”两字一下子惹恼了李义河,他顿时沉下脸来,讥刺道:“古人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这福严寺并非化外之境,也属王土范围,我李某不才,也是皇命在身,有保境安民之责,李延命案出在福严寺,不在这里审结,叫我还去哪里?”

  觉能长叹一声,也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捻动着手中佛珠。李义河朝他抱拳一揖,说道:“觉能师傅,不是李某成心要得罪你,公务在身,实属无奈。”说罢转身随姜风出来,走到那间暂作为公堂的知客堂,只见权当衙役的兵士已在两厢站定。李义河踱到方桌前坐下,姜风问道:“请大人示下,先带哪一位进来?”

  李义河问:“你看那两位师爷,哪一位刁钻些个?”

  “姓董那一位。”

  “好,就先带上董师爷。”

  “带董师爷——”

  姜风一声锐喊,不但打破了寺院的宁静,就连寺院门口那棵千年老银杏树上的宿鸟,也被惊得翅膀一阵扑棱。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简介 | 下一页

张居正目录

第一回病皇帝早朝生妄症美贵妃衔恨说娈童 第二回述病情太医藏隐曲定总督首辅出奇招 第三回主事钻营买通名妓管家索贿说动昏官
第四回魏侍郎惊听连环计冯公公潜访学士府 第五回姨太太撒泼争马桶老和尚正色释签文 第六回新总督街头奇断案假老表千里访行辕
第七回斗机心阁臣生龃龉信妖术天子斥忠臣 第八回江南大侠精心设局京城铁嘴播弄玄机 第九回密信传来愁心戚戚死牢会见杀气腾腾
第十回王真人逞凶酿血案张阁老拍案捕钦差 第十一回慈宁宫中红颜动怒文华殿上圣意惊心 第十二回太子无心闲房搜隐贵妃有意洞烛其奸
第十三回皇上驾崩阁臣听诏街前争捕妖道潜踪 第十四回访南岳时黜官受窘极高明处孤鹤来临 第十五回李按台坐镇南台寺邵大侠月夜杀贪官
第十六回后妃定计桃僵李代首辅论政水复山重 第十七回怒火中草疏陈五事浅唱里夏月冷三更 第十八回勘陵寝家臣传密札访高士山人是故知
第十九回解偈语秉烛山中夜敲竹杠先说口头禅 第二十回演蛤蟆戏天子罚跪说舍利珠内相谗言 第二十一回众言官吃瓜猜野谜老座主会揖议除奸
第二十二回辗转烹茶乃真名士指点迷津是假病人 第二十三回紫禁城响彻登闻鼓西暖阁惊听劾奸疏 第二十四回东厂豪校计诛妖道工部老臣怒闯皇门
第二十五回哭灵致祭愁壅心室问禅读帖顿悟天机 第二十六回御门宣旨权臣削籍京南饯宴玉女悲歌 第一回邸报中连篇诳鬼话云台内京察定方针
第二回赳赳武夫寻衅闹事谦谦君子以身殉职 第三回度危艰折俸闯大祸平叛乱誓拔硬头钉 第四回动贼心思擒拿凶犯灌迷魂药智骗中官
第五回析时局大臣商策略行巨贿主事为升官 第六回为求人大舍至宝谈家事首辅释愁怀 第七回左侍郎借酒论政敌薰风阁突降种瓜人
第八回卖艺人席间演幻术老座主片纸示危机 第九回议京察大僚思毒计狎淫邪总管善摧花 第十回冯公公读折耍手腕李太后吃茶识股肱
第十一回送风葫芦取悦皇上练隐忍术笼络太监 第十二回探虚实天官来内阁斥官蠹宰辅说民谣 第十三回访衰翁决心惩滑吏弃海瑞论政远清流
第十四回荐贪官宫府成交易获颁赐政友论襟怀 第十五回老鸨母诲淫真龌龊白浪子嫖妓遇名媛 第十六回悍妇人邀功反惹祸王御史视察出蹊跷
第十七回还夙愿李太后礼佛选替身代皇上出家 第十八回大和尚进言多建庙老国丈告状说舆情 第十九回积香庐今宵来显客花月夜首辅会玉娘
第二十回绕内阁宫中传圣谕出命案夜半又惊心 第二十一回老苍头含泪卖苏木大总管领命会巨商 第二十二回谈交易奸商偷算账狎坤道行酒用弓鞋
第二十三回繁华酒肆密室开红寂寥小院主事悬梁 第二十四回细说经筵宫府异趣传谕旧闻首辅欷 第二十五回办丧事堂官招数恶抨时政侍郎意气昂
第二十六回捉档头严查吃空额示密札紧缚老臣心 第二十七回治顽擒凶军门设计杀鸡吓猴督帅扬威 第二十八回黑寡妇勇斗金翅王毕大爷败走秋魁府
第二十九回游管家矫情帮巨贾金秀才大侃蟋蟀经 第三十回交税银杨提举耍滑对账册王部堂蹙眉 第三十一回减免田赋匠心独运咆哮公堂微臣求谒
第三十二回礼部请银心怀叵测命官参赌为国分忧 第三十三回卜玄机近侍先探路择吉日母子出深宫 第三十四回武清伯荐官为私利邱得用削职因属狗
第三十五回众官员公祭童立本无情火烧毁老胡同 第三十六回借拟票宰揆开新政得密札明月照愁心 第一回李国舅弄玄扮妖道孙督造报忧启衅端
第二回说龙袍李太后动怒送奶子冯公公示敬 第三回老臣受骗骤临祸事宅揆召见面授机宜 第四回白发衔冤昏死内阁红颜薄命洒泪空楼
第五回谈笑间柔情真似水论政时冷面却如霜 第六回听口戏外廷传劾折抚瑶琴黠仆献鸩谋 第七回为淫乐恶太监毙命辩部疏小皇上问师
第八回张宅揆接旨进古寺李太后冷峭斥奴才 第九回说子粒田慈圣动怒唱岭儿调玉女伤春 第十回伤太爷承差闯大祸讨见识御史得奇闻
第十一回赵知府蝎心施毒计宋师爷巧舌诳冤囚 第十二回为济困贱卖龙泉剑言告状却送戒石铭 第十三回抨新政京城传谤画揭家丑圣母识良臣
第十四回送乌骨鸡县令受辱拆石牌坊知府惊心 第十五回应天馆拜访神秘客铁女寺毒杀贪鄙人 第十六回言政言商皇亲思利说春说帛铁嘴谈玄
第十七回锦幄中君臣论国是花厅内宰辅和情诗 第十八回样样淫情引君入瓮炎炎夏日扫雪烹茶 第十九回惩黠仆震怒张首辅告御状挟愤戚将军
第二十回老国丈上吊为避祸小玉娘哀告救恩公 第二十一回扇子厅扶乩问神意总督府设宴斩狂人 第二十二回邀五公齐瞻年节礼对空房捧读绝情诗
第二十三回询抚臣定清田大计闻父丧感圣眷优渥 第二十四回议夺情天官思抗旨陈利害皇上动威权 第二十五回天香楼上书生意气羊毫笔底词客情怀
第二十六回说清田新官三把火论星变名士一封疏 第二十七回气咻咻皇上下严旨怒冲冲首辅斥词臣 第二十八回午门廷杖血飞似雨微臣忤旨气贯如虹
第一回钱知府迎宾谋胜局张首辅南归似帝王 第二回挂诗匾弄玄为邀宠会贬官谠论诉危情 第三回怒马如龙举城争睹盛筵巧谏循吏佯疯
第四回买花盆宠太监耍滑议奏折小皇上动怒 第五回颁度牒大僚争空额接谕旨阁老动悲情 第六回说白猿故人悲失路论大捷野老析疑云
第七回孝棚内会见三台长墓道前惊闻风雨声 第八回何心隐颠狂送怪物金学曾缜密论沉疴 第九回粮道街密议签拘票宝通寺深夜逮狂人
第十回救友显和尚菩萨道危难见学台烈士心 第十一回品魁龙珠皇上给赏逛西瓜摊客用使坏 第十二回万岁爷初尝神仙宴小太监荐赏春宫图
第十三回谈度牒巧使系縻术说玉娘触痛离别情 第十四回金学曾智布黄蜂阵陈督抚深析宰揆心 第十五回唱荤曲李阎王献丑禁书院何圣人毙命
第十六回给事中密访杀降事大宰揆情动老天官 第十七回细论丑闻君臣晤对拘拿纨祷冯保诛心 第十八回建造法坛吕府祈福接闻圣旨次辅殒命
第十九回朱翊钧寻欢曲流馆李太后夜闯御花园 第二十回李太后欲废万历帝内外相密谋恭默室 第二十一回下罪己诏权臣代笔读废帝诗圣上伤怀
第二十二回李同知京城访故友金侍郎寒夜听民瘼 第二十三回议时政热茶酬旧雨进陋巷首辅慰功臣 第二十四回朱翊钧索银说歪理戚大帅春节送胡姬
第二十五回猜灯谜说龙马精神献颂诗免百姓欠赋 第二十六回冯保探病窥猜圣意钱普求见又启新忧 第二十七回失龙袍万岁爷震怒弹锦瑟老公公神伤
第二十八回赈灾情急抱病面圣盼孙心切懿旨册妃 第二十九回乞生还宫中传急折弥留际首辅诉深忧 第三十回万岁爷秉灯谈鬼事大太监深夜访权臣
第三十一回老公公抽签问灾咎新宰辅装傻掩机心 第三十二回见门生苦心猜圣意入平台造膝沐惊风 第三十三回玉蟾楼密议掏墙法夫人庙乞讨护身符
第三十四回慈宁宫冯保告刁状西暖阁张鲸说奇毫 第三十五回李太后怒颜询政务司礼监倾轧起风云 第三十六回剑影刀光仇生肘腋风声鹤唳祸起萧墙
第三十七回魅影袭来魂惊午夜琴音惆怅泪洒寒秋 第三十八回送金像君王用权术看抄单太后悟沧桑 第三十九回愤写血书孝子自尽痛饮鸩酒玉女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