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之野焚

一丑道人给曾国藩谈医道:岐黄可医身病,黄老可医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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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夏以来,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近半个月,湘中一带又刮起了火南风。这风像是从一座巨大的火炉中喷出似的,吹在人的身上,直如火燎炭烤般地难受。山溪沟渠中的水,全被它卷走了,连常年行船的涓水河,也因水浅而断了航。禾田开了坼。几寸宽的坼缝里,四脚蛇在爬进爬出。已扬花的禾苗,因缺水而显得格外的枯黄干瘪。什么都是蔫蔫搭搭、半死不活的,连狗都懒得多叫一声,成天将肚皮贴在地上,吐出血红的舌头喘粗气。人们在摇头叹息。上了年纪的人都说,三十年没有见过这样恶毒的火南风了,这是连年战乱不休,互相残杀,引起了天心震怒。火南风是上天对世人的惩罚啊!
  午后,天气更加燥热,一向最能吃苦的荷叶塘农夫,这时也忍受不了烈日的无情炙烤,都躲在茅屋里不敢出来。四野静悄悄的,只有一声递一声尖厉单调的蝉鸣,从粉墙外的柳树叶上,传进黄金堂两边厢房里,合着屋子里混浊不清的老年男子的哼哼声,使这一带的空气益发显得滞闷难耐。
  黄金堂东西两边共有十多间厢房,它是曾府中最好的住屋,东边住着曾国藩一家人,西边住着曾国荃一家人。去年秋天,曾国华应李续宾之邀去了湖北,紧接着曾国荃也重返吉安战场。这几天里,曾国荃的妻子熊氏就要临产了。两个月前,纪泽的妻子贺氏在黄金堂难产死去。贺家坳的张师公说黄金堂有鬼,贺氏是被那鬼捉去当了替身,贺氏也要在此找替身。熊氏很害怕,一心想请张师公进来捉鬼,但又怕大伯骂。因为曾国藩素来恪遵祖父星冈公家教,不准巫师进门。
  妯娌们商量后,决定请张师公在曾国藩午睡时进府来做道场。
  吃过午饭后,看着曾国藩睡下了,张师公带了一个小徒弟,偷偷地进了黄金堂,将熊氏卧房关好,在里面点起蜡烛线香,穿上法衣,仗着一把桃木剑,作起法来。一切都是轻轻地:轻轻地跳跃,轻轻地念咒,轻轻地敲锣。看看道场快要完了,谁知小徒弟一不慎,将搁放在柜顶上的一面锣碰了下来。在这安静的午后,这一面锣掉在铺着青砖的地上,犹如放炮打雷,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
  “什么鬼名堂!”正在东边厢房里睡觉的曾国藩被惊醒了,他愤怒地坐起来,大声喊叫。西边厢房里,欧阳夫人、熊氏、伍氏几妯娌吓得不敢做声。欧阳夫人忙跑过来,气喘嘘嘘地说:“没什么,一面破锣摔下来了。”
  “锣为何摔下来?”曾国藩望着夫人脸色发白,神色惊慌,觉得奇怪。
  “是老黄猫弄下来的。”欧阳夫人急中生智。
  曾国藩走出东厢房,来到正厅。只见西边房门紧闭,门缝里隐隐约约透出一丝烟气来。曾国藩怒气冲冲地走过去,一脚将门踢开,身穿法衣的张师公和他精心布置的道场,立刻毫无遮拦地展现在曾国藩的面前。曾国藩这一气非同小可。他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张师公,破口大骂:“你是哪个?狗胆包天,敢在我家胡作非为!”
  干瘦的张师公早吓得魂不附体,双膝跪在曾国藩面前,哀求道:“曾大人,小人不是私自闯进来的,是九太太要我来的呀!曾大人,你老饶命,饶命!”
  张师公连连磕头,小徒弟看着这个凶神恶煞般的曾大人,早吓得哇哇大哭起来。熊氏也嘤嘤哭着,挺着大肚子,走到曾国藩身边:“大伯,都是我的不好,是我叫他来的。大伯,你就骂我打我吧!”
  “你们这批蠢猪!”曾国藩瞟了一眼熊氏,又环视着站在一旁的欧阳夫人、伍氏,“祖父在生时,是怎么教训的?这两年,我们兄弟在江西不顺利,都是让你们这批贱人把师公巫婆引进黄金堂来弄坏的。厚二!”曾国藩高叫满弟曾国葆的乳名,曾国葆慌慌张张地跑来。
  “把这个鸟师公给我赶出去!什么乌七八糟的道场!”说罢,铁青着脸回到了东厢房。
  坐在竹床上,出了半天粗气后,曾国藩的情绪慢慢平息下来。回家守父丧以来,他不断地回忆这些年带兵打仗的往事,每一次回忆,都给他增加了一分痛苦。一年多里,他便一直在痛苦中度过。比起六年前初回荷叶塘时,曾国藩已判若两人。头发、胡须都开始花白了,精力锐减,气势不足,使他成天忧心忡忡。尤其令他不可理解的是,两眼昏花到看方寸大小的字都要戴老花眼镜的地步。他哀叹,尚不满五十岁,怎么会如此衰老颓废!他甚至恐惧地想到了死。但他绝对不甘心。假若这时真的死去,他曾国藩千年万载都不会瞑目,他那缕屈抑不伸的怨魂,日日夜夜都会绕着高嵋山岫,飘在涓水河上,永远不会化开。是的,曾国藩怎么想得通呢?这些年来,为了皇上的江山,他真可谓赴汤蹈火、出生入死,到头来,江西的局面一筹莫展,不仅粮饷难筹,连他本人和整个湘勇都受到猜忌。天下不公不平的事,还有过于此吗?
  去年回家不久,他收到了湖南巡抚衙门转来的上谕:赏假三个月,假满后仍回江西督办军务。他深知江西军务的难办,估计无人可以代替自己,遂援大学士贾桢的先例,请皇上同意他在籍终制。皇上不允。曾国藩心中暗自高兴,对付长毛,皇上到底还是知道缺他不可,于是趁机向皇上要督抚实权。说非如此,则勇不能带,仗不能打。谁知此时,何桂清正任两江总督,他利用两江的富庶,倾尽全力支持江南大营,雄心勃勃地要夺得攻下江宁的首功。江南大营在源源不断的银子的鼓励下,打了几场胜仗,形势对清廷有利。咸丰帝便顺水推舟,开了他的兵部侍郎缺,命他在籍守制。曾国藩见到这道上谕后,冷得心里直打颤,隐隐觉得自己好比一个弃妇似的,孤零零,冷冰冰。
  后来,湘勇捷报频传。先是收复薪水、广济、黄梅、小池口,接着水师外江内湖会合,夺取了湖口,打下了梅家洲。
  四月,又一举攻克九江城,林启容的一万七千名太平军全军覆没。为此,官文、胡林翼赏加太子少保衔,李续宾赏加巡抚衔,杨载福实授水师提督,彭玉麟授按察使衔,均赏穿黄马褂。消息传来,曾国藩又喜又愧。喜的是自己亲手创建的湘勇,建立了如此辉煌的战功;惭愧的是自己过去自视太高了。这一年多来不在前线,湘勇水陆两支人马在胡林翼、李续宾、杨载福、彭玉麟的指挥下,反而打得更好。看来,对付长毛的能人多得很。
  于是,曾国藩又添三分痛苦:照这样下去,湘勇很有可能在一年半载中便打下江宁;自己建的军队,却让别人驱使着,摘下那颗盖世硕果。这个滋味,曾国藩无论如何不愿意去品尝。他几次想向皇上请缨,但终究不敢下笔。这样出尔反尔,岂不贻笑天下?思前想后,左右为难,曾国藩的病情愈来愈严重,心情愈来愈烦躁。这一向,他看什么都不顺眼,常常无端发脾气,弄得曾府上下,人人提心吊胆。但他毕竟还是有节制的,像刚才这样粗暴的行动、粗鄙的话,过去还没有出现过。今天发作,事出有因。
  铜锣掉在地上之前,他正在作一个恶梦:江宁攻下了,最先冲进城里的,竟是僧格林沁的蒙古马队,接下来的是耀武扬威的旗兵、绿营,多隆阿、官文、桂明等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神气十足地走在前列;江面上,何桂清指挥着胡林翼、李续宾、彭玉麟、杨载福等人在摇旗呐喊,城门外、大江里,四处是湘勇血肉模糊的尸首。一会儿,咸丰帝来到了江宁,接受了僧格林沁的献俘。皇上给每位立功者都赏了一件黄马褂。
  江宁城里,一片金灿灿的。忽然,曾国藩惊讶地发现,德音杭布也披着一件黄马褂,在向皇上哭诉着什么。皇上听着听着,大喝一声:“带曾国藩!”曾国藩心惊肉跳。正在这时,哐啷一声,他惊醒过来了……
  欧阳夫人端来一碗冰糖莲羹。他吃了两口,心里略觉舒坦一点:“九弟妹还在哭吗?”
  “还在哭,劝都劝不住,她说她一个人在这里害怕。”欧阳夫人拿起竹床上一把大蒲扇,轻轻地给丈夫扇着,“你们男人哪里晓得,女人生孩子,和男人上战场一个样,肚子一旦发作,是生是死,难以预料,况且贺妹子死去不久,你叫弟妹怎么不怕?她说大伯不让捉鬼,她就打发人去叫老九回来壮胆。”
  “真是妇道人家!老九为女人生孩子回来,他的脸往哪里放?”想起兄弟在前线打仗卖命,自己为这点事对弟妹大发脾气,太对兄弟不住了。曾国藩怀着歉意对夫人说,“你再过去对她说,刚才是大伯不对。大伯这一向心烦,容易发脾气。再说,她违背祖训,偷偷请师公到家里来作道场也不对。若是真害怕,明天派一顶轿,送她回娘家去生孩子,满月后再回来,大伯为她母子接风。”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了。”欧阳夫人感激地望了丈夫一眼,顺手接过空碗,说,“我这就去告诉九弟妹。”
  “哥,那个骗人的张师公走了。”过了一会,国潢进来禀告,“我狠狠地骂了他一顿,警告他,今后若再进曾府大门,我就打断他的狗腿。张师公说他再不敢来了。”
  这些年,曾府四爷经营家政,比以往更神气、派头更大了。这不仅因为老六、老九每攻下一座城池时,便大量往家里搬运金银财宝,还因为曾家手握重兵;乱世年头,谁个不畏惧,不巴结?湘勇在外面打仗,湘乡县四十三都的反应,比上报给皇上的奏章还要来得快而准确。只要看到永丰河、涓水河上行驶着装满货物的船队,便可知湘勇最近打了胜仗。祖祖辈辈穷怕了的作田人,看着这些财物,眼热得不得了,都要把儿子、丈夫往湘勇里送。自己找上门的,辗转托人说情的,天天不断,把个曾四爷捧得晕晕乎乎。这一年多来,国潢见哥哥心情不好,时常生病,心里很着急,四处延医求药,打听偏方,一心巴望哥哥早日恢复健康,好重上战场,为曾家攫取更多的财富更高的地位。昨天,他又有了新发现。
  “哥,蒋市街碧云观里来了个游方道士,有起死回生的绝技,什么疑难怪病,他都可以治得好。明天我陪哥去见见他如何?”
  “一个游方道士能有这样高的医术?”曾国藩怀疑地问,“你听谁说的?”
  “雁门师亲口对我说的。”国潢坐到竹床另一头,神秘地说,“雁门师前几天到碧云观去寻访老友九还道长,见观里有一位面孔丑得出奇的新道长。九还道长介绍说,这是他的道友,新近从广西游历到此。雁门师见他脸虽难看,却仙风道骨,因而喜欢。丑道长也钦佩雁门师的学问。两人谈得十分投机。当夜,雁门师留宿碧云观,又谈到深夜。谁知兴奋过头,雁门师的老气痛病发作了,急得九还道长手足无措。丑道长不慌不忙地拿出一根银针来,在雁门师的耳根上扎了一针。真是怪事!雁门师马上就不痛了。他于是知丑道人医术精湛,向道长求断根之方。丑道长开了一个药方。雁门师服了两三剂后,觉得精神大振,手脚轻便,仿佛年轻了十岁。雁门师昨天到碧云观去道谢,丑道人要他切莫外传,说从不替凡夫俗子看病。我昨天到蒋市街,恰遇雁门师出观。他悄悄地告诉我这件事,要哥亲到碧云观去拜访这位道人。”
  曾国藩素来尊敬这位给他启蒙的忠厚塾师,既然是雁门师的亲身经历,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蒋市街离荷叶塘有十七里路。第二天,兄弟俩起个大早,乘两顶竹凉轿,趁着上午凉快的时候,赶到了碧云观前。
  建在蒋市街的碧云观已有两百年的历史了。观不大,几间草房,一圈竹篱,向来不大引人注目。三十年前,曾国藩还未考取秀才。一次,他挑了几十个自家编织的菜篮子赶蒋市街的集,想换几个纸笔钱。毕竟是读书人,总觉得做买卖是丢脸的事,曾国藩急着要脱手,把价钱压低,买主都围在他的摊子前面。这下惹怒了另外两个卖菜篮子的汉子。曾国藩和他们争辩。那两个汉子讲不过他,便来蛮的。正在这时,从碧云观里走出一位道长,喝退了那两个大汉,把曾国藩带进观里,请他喝茶,并劝他不要出来卖东西,这不是读书人做的事。曾国藩十分感激。后来,曾国藩进了翰林院,想寄点银子给道长修观,一打听,道长早已仙逝,便也作罢了。今日来到这里,见碧云观与三十年前并无多大差别,而自己却由昔日的英俊少年变得衰老不堪了。曾国藩心里感叹不已。
  兄弟二人推开虚掩的竹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沿篱笆种了一溜葫芦藤,青藤翠叶间,时而垂几个油绿发亮的小葫芦。
  这些小葫芦,两个圆球配合,上小下大,造型天然成趣,给碧云观增添盎盎生气。一个身材颀长的道人正在给葫芦藤浇水。道人背对着竹门,前面是高耸壁立的黛色山崖。“好一幅令人羡慕的仙居图!”曾国藩在心里赞叹。
  “道长,打扰了!”曾国潢走前一步,客气地叫了一声。
  那道人转过身来,和蔼地说:“是找九还道长吗?他昨天出观访友去了。”
  曾国藩看那道人,果然丑得出奇:脸上满是发亮的疤痕,一边眉毛稀稀拉拉,另一边则干脆脱落尽净,代之以粗糙的皱皮,嘴唇略向右边歪斜,下巴上横着一道裂痕,将胡须明显地划成两半。面孔虽丑,两只眼睛却分外明亮宁静,充满着睿智的光芒。遂忙拱手施礼,笑道:“我们兄弟不会九还道长,特来拜谒您。”
  “找我何事?”丑道人放下手中的水壶,微笑着问。那笑容里满是和善、亲切。就凭这一脸纯真的笑容,曾国藩断定这是一个内涵深厚、宅心光明的人。
  “昨闻雁门先生盛赞道长医道精深,有妙手回春绝技,家兄久患重病,特来拜谒,求道长法眼看一看。”曾国潢努力做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几句简简单单的话,害得他字斟句酌地说了很久。
  “哈哈哈!”丑道人爽朗地笑起来,“雁门先生谬奖了,那天不过偶尔碰中而已,哪有什么医道精深、妙手回春。”
  “仙师请了。”曾国藩略微弯了弯腰,说,“雁门师忠厚长者,从不谬许人,是他特为叫弟子前来恳请仙师,以悲天悯人之心,布春满杏林之德,好叫弟子早脱病患苦海,略舒平生鄙怀。”
  丑道人收起笑容,正色看了曾国藩良久,轻轻地摇摇头,说:“我今日能与二位在此相会,也算是缘分吧,请随贫道进屋。”
  说罢,自己先迈步进门,曾国藩兄弟跟着他进了草房。道房里无甚摆设,几件简朴陈旧的日用家具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正面粉壁上悬挂一幅古色古香的老君炼丹图。曾国藩心里叹道:“真个是仙家风味,清净无为!纸醉金迷、勾心斗角的世俗生活,在这里简直就是污秽不堪的痈疽。”
  丑道人让座斟茶完毕,拿出一方薄薄的棉垫来,平放在茶几上,让曾国藩伸出一只手搁在其上,自己在对面坐下来,微闭双眼,默默切脉,不再说话。许久,道人示意换一只手,又切起来,仍不说话。曾国藩见道人切脉的手上也布满疤痕。
  他心中好生奇怪:望闻问切,乃医家治病必不可少的程序,为何这个道人不望不闻不问,只顾切脉,而又切得如此之久呢?
  他注意观察道人的表情:从容安详,凝神端坐,似已忘却人世,遨游仙乡。曾国藩越看越觉得道人的脸型神态,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在哪里见过。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的确,在他的所有故旧友人中,没有这样一张丑陋难看的脸。
  时光已近正午,往日此刻,正是热得难受的时候,但今日坐在道房里的曾国藩,却感到身边总有一股习习凉风在吹,遍体清爽。四周异常的安静、清馨。窗外,可隐隐约约听见花丛中蜜蜂振翅飞翔的嗡嗡声;房里,小火炉上的百年瓦罐冒出吱吱的声响,传出沁人心脾的茶香。历尽战火硝烟的前湘勇统帅,此刻如同置身于太虚仙境、蓬莱瀛洲,心里偷偷地说:“早知碧云观这样好,真该来此养病才是!”
  道人足足切了半个时辰的脉,这才睁开眼睛,望着曾国藩说:“贫道偶过此地,于珂乡人地两生,亦不知大爷的身分。不过,从大爷双目来看,定非等闲之辈,但可惜两眼失神,脉亦缓弱无力。实不相瞒,大爷的病其来已久,其状不轻呀!”
  曾国藩心里一怔,国潢正要抢着说话,他用眼色制止了,说:“弟子眼光虽有点凶,但实在只是荷叶塘一个普通的耕读之徒。请问仙师,弟子患的是什么病?”
  丑道人微微一笑,收起棉垫,慢慢地说:“大爷得的是怔忡之症,乃长期心中有大郁结不解,积压日久而成。”
  曾国藩点头称是,甚为佩服道人的一针见血。
  “大爷。”丑道人轻轻地叫了一声,使得曾国藩不自觉地挺起腰板,端坐聆听,“《灵枢经》说,五脏已成,神气舍心,魂魄毕具,乃成为人,可见神乃人之君。《素问经》说,得神者昌,失神者亡。贫道看大爷堂堂一表,肩可担万民之重任,腹能藏安邦之良策,只可惜精神不振,目光黯淡,朦胧恍惚,语气低微,此乃失神之状也。贫道为大爷惋惜。”
  曾国藩见丑道人谈吐高深,眼力非凡,想此人真非比一般,与之交谈,必定有所收益,遂问:“请问仙师,适才言在下之病,乃郁结不解所致,人为何会有郁结?”
  “大爷问得好。”道人莞尔一笑,“凡病之起,多由于郁。郁者,滞而不通之意也。人禀七情,皆足以致郁,喜则气缓,怒则气上,忧则气凝,悲则气消,恐则气下,惊则气乱,思则气结,行气紊乱,皆致壅滞,足以郁结。”
  曾国藩又问:“在下近来常患不寐症,一旦睡着,又怪梦连翩,请问这是何故?”
  “此亦七情所伤之故。”丑道人缓缓答道,“情志伤于心则血气暗耗,神不守舍;伤于脾则食纳减少,化源不足,营血亏虚,不能上奉滋养于心,心失所养,以致心神不安而成不寐。各种情志又多耗精血,血不养心,亦多致不寐之症。故《景岳全书》上说:‘凡思虑劳倦,惊恐忧疑,及别无所累而常多不寐者,总属真阳精血之不足,阴阳不变,而神有不安其室耳。’大爷睡中梦多,总因思虑过多之故;思虑过多则心血亏耗,而神游于外,是以多梦。”
  这番话,说得曾国藩连连点头,说:“仙师说得甚是深刻。在下之病,的确乃忧思而致气不活,血不足,心神摇动,精力亏欠。不过,在下年不到五十,尚思做点事情,盼望早日根治此病,略展胸中一点薄愿。请问仙师,有何药物可治疗?”
  丑道人听后,开口笑了起来:“大爷胸襟,贫道亦知。然大爷之病,乃情志不正常而引起,无情之草木,岂能治有情之疾病?”
  “难道就不能治吗?”曾国潢忧郁地问。
  “可治,可治。”道人严肃地说,“大爷之病,乃情志所致之心病也。岐黄医世人之身病,黄老医世人之心病,愿大爷弃以往处世之道,改行黄老之术,则心可清,气可静,神可守舍,精自内敛,百病消除,万愁尽释。”
  丑道人这几句话,真使曾国藩有振聋发聩之感,不觉悚然端坐,病已去了三分。他恭敬道:“愿听仙师言其详。”
  “《素问经》上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可以长久。这既是立身之本,亦是处世之方。”丑道人两目灼灼有神地说,“天文地理,自有专著论及,贫道不能详说。这人事之学说,依贫道看来,仅只黄老一家道中要害。故太史公论六家之要旨,历数其他五家之长短,独对道家褒而不贬。此非太史公一人之私好,实为天下之公论也。《道德经》虽只五千言,却揭出人事中极奥极秘之要点,一句‘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便揭橥世上竞争者取胜的诀窍。可惜世人读《道德经》者多,懂《道德经》者少,以《道德经》处世立身者更少。大爷想必从小便读过此书,谅那时年轻不更世事,不甚了了。请大爷回去后,结合这些年来的人事纠纷,再认真细读十遍,自然世事豁达,病亦随之消除。”
  道人不徐不急、从容平淡的一番话,对于满腹委屈、百思不解的曾国藩来说,犹如一滴清油流进了锈坏多年的锁孔,顿时灵泛起来。他起身打躬道:“谢仙师指点。”
  “大爷请坐,如此客气,贫道怎受得了。”道人和蔼地招呼曾国藩坐下,解开床头上的小市包,取出一部蓝布封面的书来,双手递过,“大爷,贫道平生一无所有,只有这本宋刻《道德经》乃先师所珍传。当年先师曾有言,日后遇到有根底之人,可以将此书赠送。今日得遇大爷,亦是贫道三生有幸,愿大爷精读善用,一生成就荣耀、平安泰裕,都在此书之中。”
  曾国藩起身接住,丑道人的眼角边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谲笑。
  “道长,你还给家兄开个单方吧!”曾国潢见道人说的都是不着边际的空话,送的是一本《道德经》,而不是医书,心中着急:若这样回去,岂不白来了一趟!
  “二爷不必着急。”道人瞟了一眼曾国潢,“我想令兄心中已明白,这部《道德经》便是最好的单方了。虽然如此,贫道还得为大爷开一处方。”
  道人磨墨运笔,很快写出一张处方来,交与曾国藩。曾国藩接过处方,问:“弟子还想冒昧请教仙师,眼下天气炎热,万物焦燥,弟子更是五内沸腾,如坐蒸笼,为何今日在仙师处,总觉有凉风吹拂而不热呢?”
  “大爷所问,一字可回答。”道人套上笔筒,说,“乃静耳。老子说:‘清静天下正。’南华真人发挥得更详尽:‘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也。’世间凡夫俗子,为名,为利,为妻室,为子孙,心如何静得下来?外感热浪,内遭心烦,故燥热难耐。大爷或许忧国忧民,畏谗惧讥,或许心有不解之结,肩有未卸之任,也不能静下来,故有如坐蒸笼之感。切脉时,贫道以己心之静感染了大爷,故大爷觉得有凉风吹拂而不热。”
  “多谢仙师指点,弟子受益非浅。”曾国藩说。心里叹道:真是惭愧!过去跟镜海师研习静字之妙,自认已得阃奥,其实连门槛都没入。到底方外人,排除了俗念,功夫才能到家。
  道人微笑着说:“还是我方才说的两句话,岐黄可医身病,黄老可医心病。有的身病起源于心病,故还得治本才能奏效。
  大爷回去后,多读几遍《道德经》和《南华真经》,深思反省,再益以所开的处方,自然身病心病都可去掉。”
  曾国藩又鞠一躬,发自内心地说:“多谢了!”
  丑道人说:“时候不早了,大爷兄弟也请回家,贫道今日和大爷兄弟一起离开碧云观,回庐山黄叶观去,从此采药炼丹,不复与世人交往矣。”
  说罢,和曾国藩兄弟走出碧云观,稽首告别,飘然北去。
  曾国藩望着远去的道人,又一次觉得那洒脱的步伐也似曾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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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之野焚目录

一丑道人给曾国藩谈医道:岐黄可医身病,黄老可医心病 二曾国藩细细地品味《道德经》《南华经》,终于大彻大悟 三敬胜怠,义胜欲;知其雄,守其雌
四巴河舟中,曾国藩向湘军将领密授进军皖中之计 五东王显灵 六七千湘勇葬身三河镇
七曾国华死而复生,不得已投奔大哥给他指引的归宿 八李鸿章给恩师献上皖省八府五州详图 一天下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
二江南大营溃败后,左宗棠乘时而起 三想起历史上的权臣手腕,曾国藩不给肃顺写信感恩 四定下西面进攻的制胜之策
五纹枰对弈,康福赢了韦俊 六施七爹坏了总督大人的兴头 七李元度丢失徽州府
八曾国藩卜卦问吉凶 九李鸿章一个小点子,把恩师从困境中解脱出来 一围魏救赵
二调和多鲍 三夜袭黄州府 四上了洋人的大当
五左宗棠宴客退敌 六荒郊古寺遇逸才 七血浸集贤关
一曾老九要把英王府的财宝运回荷叶塘 二鼎之轻重,似可问焉 三东南半壁无主,涤丈岂有意乎
四王闿运纵谈谋国大计,曾国藩以茶代墨,连书“狂妄,狂妄,狂妄” 五离国制期满还差两天,彭玉麟领来一个年轻女子 一《挺经》。“如夫人”与“同进士”。五百两银子洗冤案
二今日欲为中国谋最有益最重要的事情,当从何下手 三你还记得初次见我的情景吗 四安庆操兵场的开花炮弹
五含雄奇于淡远之中 一庄严的忠王府礼堂,集体婚礼在隆重举行 二孤军独进,瘟疫大作,曾国荃陷入困境
三彭玉麟私访水下道,杨岳斌强攻九洑洲 四一别竟伤春去了 五献出苏州城后,纳王郜云官也献出了自己的脑袋
六我们还是各走各的路吧 七半路上杀出个沈葆桢 八洪秀全托孤
九康禄和五千太平军将士在天王宫从容就义、慷慨自焚 一威震天下的忠王被一个猎户出卖了 二洪仁达供出御林苑的秘密
三攻下金陵的捷报,给曾国藩带来两三分喜悦、七八分伤感 四陈德风在李秀成面前长跪请安,使曾国藩打消了招降的念头 五洪秀全尸首被挖出时,金陵城突起狂风暴雨
六宁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决不能授人以口实 七争夺幼天王 一李臣典不光彩地死去
二皇恩浩荡,天威凛冽 三荣封伯爵的次日,曾国荃病了 四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
五匕首和珊瑚树打发了富明阿 六御史参劾,霆军哗变,曾国藩的忧郁又加深了一层 七恭王被罢,曾国藩跌入恐惧的深渊
八秦淮月夜,曾国藩强作欢颜,为开缺回籍的弟弟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