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

第二十一回下罪己诏权臣代笔读废帝诗圣上伤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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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保与张居正一前一后走进平台的时候,刚刚翻了巳牌。李太后早在里头坐定了。此次会见约定的时间是辰时三刻,因冯保与张居正在文华殿恭默室谈话多耽误了一会儿,故来得迟了。张居正一见李太后先到,心里头颇为不安,忙施了觐见之礼,坐下言道:
    “臣晚到,失礼了,请太后恕罪。”
    李太后因要会见外臣,重新戴起了双凤翔龙冠,穿起了金丝绣织九龙四凤十二树大花的朱罗命服。一见张居正,她的内心升起一股异样的感情。打从搬离乾清宫半年多来,她就再也没见过张居正了。此番相见,除了“君臣”之义,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男女私情在作怪。听到张居正说话,李太后保养得极好的自皙脸庞没来由地泛起浅浅的红潮,她答道:
    “先生国事繁忙,迟到一会儿不算什么。”
    “谢太后宽宏。”
    “昨天夜里,皇上在曲流馆发生的事,想必冯公公都对你说了。”
    李太后说着瞟了冯保一眼。冯保赶紧欠身回答:“启禀太后,该对张先生讲的,老奴都讲了。”
    李太后转向张居正,开门见山问道:“张先生,你看这件事情,应该如何处置?”
    张居正恭谨回答:“臣想听听太后的旨意。”
    李太后眼圈儿一红,伤心言道:“皇上如此胡闹,有伤君王体面,咱想将他废了,另立潞王。”
    张居正立即接话:“恕臣下冒昧,太后此意不妥。”
    “为何?”李太后眼波一闪。
    张居正答:“皇上登极六年,虚心好学,勤勉政事,早已成了四海咸服,万民拥戴的少年天子。曲流馆一事只是偶犯,而且主要责任也不在他。”
    “你是说,是因为孙海、客用两个内侍引诱皇上?”李太后主动猜问:
    “是.”
    “这是个理由,但往深处究实,却也算不得理由。”李太后说着情绪激动起来,“咱在乾清宫陪了皇上六年,每时每刻都在教导他端正操守,做一个正人君子,他好像都听进去了,也的确认真履行:为啥咱一离开乾清宫,他就变了?人叫不走,鬼叫飞跑!咱还健在,他就敢这样,若长此下去无人管教,他岂不越发骄奢?”
    说到此处,李太后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往下掉。张居正心里头产生了极大的震撼,他对为天下苍生的福祉而灭私情的李太后肃然起敬。但是,他也从李太后火辣辣的言语中听出一些难以察觉的矛盾心理:她责骂皇上,是恨铁不成钢;但一说到“废”字儿,口气便明显地犹豫……心下一揣摩,他越发相信自己先前的判断,于是言道:
    “太后。仅仅曲流馆一件小事,断断不能成为废谪皇上的理由.”
    “嗯?”
    “皇上是先帝生前定下来的嗣位正君,记得先帝那天在乾清宫临危遗命,指派臣等和冯公公一起作为皇上的顾命大臣。六年来,臣和冯公公秉承先帝遗训,忠心辅佐皇上,不敢有一丝儿疏忽。皇上一时犯错,太后如此自责,倒叫臣无地自容。”
    “皇上孟浪,与张先生何干?”
    “臣是顾命大臣,作为皇上的老师,臣教导无方,岂躲得掉干系?”
    张居正的这个态度,让李太后大大松了一口气。张居正猜测得不差:李太后眼下的确处在两难之中。皇上犯事之初,正在气头上的她,真的想到过要把皇上废掉。但用过早膳后冷静一想,她又觉得这个想法太过草率。毕竟朱翊钧已当了六年皇帝,突然被废,将如何向满朝的大臣、天下的百姓交待?那时冯公公已带着她的旨意去了内阁,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平台,担心张居正真的同意她的主张把皇上废掉。然而,她担心的事情终于没有发生。探明了张居正的心底,她索性假戏真做,板着脸说道:
    “咱的主意已定,这个皇上一定要废掉!”
    “太后!”张居正喊了一声,霍然站起,突然又双膝跪地,侃侃言道,“你若真的要废掉皇上,首先,你就把我这个内阁首辅废掉。”
    一直在旁边冷静观察的冯保,这时候也看出了端倪,连忙也跟着张居正跪了下去,奏道:
    “启禀太后,老奴不单是皇上的顾命大臣,还是皇上的大伴,要废掉皇上,你先给老奴赐死。”
    “赐死?”李太后一愣。
    “对,赐死!”冯保嘴一瘪,眼泪说来就来,呜咽着说道,“皇上被废了,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李太后此时是悲喜交集,悲的是皇上不成器,喜的是两位老臣对皇上都如此忠心耿耿。她亲自起身上前扶起内外两位相臣,吩咐身边内侍:
    “去乾清宫,请皇上到这里来。”
    少顷,听得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但见满脸愧色的朱翊钧诚惶诚恐地走了进来。打从奉先殿前李太后怒气冲冲乘轿而去,朱翊钧的一颗心就一直如同油煎。母后扬言要废他,无论陈太后怎样替他求情,终是一个不松口。想到自己刚刚知晓事体,尝到一点当皇帝的快乐,就要被废掉.不但要搬出乾清宫而且要永远离开京城。这一惊吓,着实让他顶门走了七魄,脊上溜了三魂。在陈皇后的一再抚慰下,他恍恍忽忽回到乾清宫,一心等着母后召见张先生商讨的结果。如今母后命他来到平台,他也不知等待他的究竟是祸是福,所以一进门来就低着头,不敢看母后的脸色。
    看到皇上站在门口迟疑不决的样子,张居正首先站起来肃容言道:
    “皇上,请到御榻就坐。”
    朱翊钧一听师相的口气一如平日,对他充满恭敬,心里头忽地一热.不免抬起头来看了看母后。李太后此时也正凝定眼神儿看着他。四目相对又倏然分开,李太后冷冷言道:
    “钧儿,张先生让你到御榻就坐,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
    “谢母后。”
    朱翊钧顿时如释重负,他坐上御榻后。张居正立即对他跪下,行君臣觐见之礼。
    “元辅张先生请起。”
    朱翊钧泪花闪闪,恨不能亲下御榻把张居正扶起。待张居正回到绣椅上坐好,李太后又道:
    “钧儿,张先生保你,这皇上的位子,还是由你来坐。”
    “谢……”朱翊钧本想说“谢谢张先生”,想想又不妥,以君谀臣的事情小时候做起来,浑然不觉羞耻,但现在既已长大,再这样做,岂不令他汗颜,想了想,改口道,“谢母后宽宥。”
    “宽宥宽宥,”李太后冷笑一声,“不是张先生和冯公公保你,为娘的决不宽宥。”
    朱翊钧浑身一颤,讷讷言道:“儿再不敢胡来。”
    “再胡来,就谁也保不了你,”李太后秀眉一竖,火辣辣斥道,“做下这等荒唐事,也不能太便宜了你,不惩罚一下,你哪里会吸取教训!”
    冯保这时又想做好人,便道:“启禀太后.念皇上是初犯,如今他已痛心疾首,依老奴愚见,惩罚就不必了。要惩罚,就惩罚孙海、客用他们两个。”
    “这两个如何惩罚?”李太后问。
    “将他们各杖二十,降为净军,发往南京孝陵种菜。”
    “这处理也不算太重,”李太后颔首同意,又道,“那两名宫女,都叫什么?”
    冯保答:“被客用削了头发的那一位,叫巧莲,另一名叫月珍。”
    “这两个,咱看巧莲还有闺秀之风,就将她调来慈宁宫,在咱的左右侍候。那个月珍,不能再让她呆在尚仪局,干脆把她发落到浣衣局。”
    “太后明断,老奴遵旨执行。”
    听说要把孙海、客用二人贬谪到南京去,朱翊钧心里头十二分的不情愿,但此时哪有他说话的份?纵有再大的愤懑,也只能隐忍。偏在这时,李太后又道:
    “奴才都惩罚了,当皇上的,不说曲流馆发生的那种龌龊事,单姑息养奸这一条,就该重罚!张先生,前朝的皇帝,如果做错了事,该是如何处置?”
    张居正虽然保了皇上,但觉得给予薄惩,对纠正皇上的玩偈之心有利无弊,因此答道:
    “前朝不少皇帝,做错事后都下过罪己诏。”
    “罪……”李太后没听明白。
    “罪、己、诏,”张居正一字一顿回道,“就是皇帝将自己所犯的错处,写成诏示以告天下,以此来警醒自己,表示悔过之心,决不重犯。”
    “如此甚好,”李太后答应一句,又问朱翊钧,“钧儿,你意下如何?”
    朱翊钧哪肯将自己做出的丑事儿抖落出来告示天下?但迫于太后的压力,他只得硬着头皮回答:
    “张先生建议甚好。”
    李太后看得出儿子的态度勉强,但她深谙“矫枉必须过正”的道理,对张居正说:
    “张先生,你今儿个回去,就替皇上拟出罪己诏来,明日送通政司,在邸报上登载。”
    一连数日,乾清宫内一改往日祥和融洽的气氛。上到皇上皇后,下到宫娥采女小火者,一个个脸上都像是挂了霜。个中原因不言自明——仍是曲流馆事件的余波。朱翊钧虽然没有被废黜,但冯保却仰恃李太后的支持,在紫禁城内宫中搞了一次大清洗。凡是平日他看不顺眼的内侍,不降即谪。由牙牌太监降为乌木牌火者的有七十多人。被调出内廷前往南京、凤阳、南海子等处充当净军作苦役的,又有五十多人。一百多位在皇上跟前服侍的貂珰,转眼间都成了臭水沟中的虾子任人撮捏。这是万历改元以来内宫最大的一次人事更易,弄得鸡犬不宁人人自危。这次撤换最多的是乾清宫内侍,大大小小的管事牌子被撤换了二十多个,讨皇上喜欢的奴才,几乎撤得精精光光。孙海、客用两个,被打得遍体鳞伤,押解到南京充当净军去了。冯保作为司礼监掌印,名
    义上统辖内廷二十四监局,但对乾清宫的内侍,哪怕是一名小小的火者,他也不敢擅自变动。这皆因乾清宫是皇上机枢之地,所有内侍都由他钦点。冯保这次之所以敢老虎嘴上捋须,皆因皇上犯错在前。如今安插进乾清宫来的管事牌子,清一色都是冯保精心挑选的亲信。皇上虽然还是威加四海的九五至尊,但在乾清宫中,却成了地地道道的“孤家寡人”,这种处境,怎不令他黯然神伤。
    还有更令朱翊钧揪心的事,便是张居正替他草拟的《罪己诏》,诏文用词尖刻,用自唾其面来形容犹嫌太轻。朱翊钧读过一次,顿觉胸闷气短,他再没有勇气来读第二遍。他恨不能把那份《罪己诏》撕个粉碎,但撕了又有何用?它早就登载在通政司邸报上,通过邮传发往全国各府州县。想想自己身为皇帝,却不得不将这一点点“秽行”公之于众,让全国的蕞尔小官都将它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朱翊钧就恨得咬牙切齿。但所有的怨恨,都只能深埋于心。自孙海、客用离开之后,对调入乾清宫来服侍他的这些个陌生面孔,他是一个都不敢相信。
    却说这一日用过早膳,他踱步到东暖阁,刚坐下啜了两口茶,听得门口有人禀道:
    “奴才张鲸求见皇上。”
    张鲸是司礼监八个秉笔太监之一。年纪虽然只有三十五六岁,在内廷却差不多呆了将近二十年。他五岁被阉送人宫中,在内书堂读了六年书,在太监里头,是个难得的秀才。他与时任杭州织造局督造的钦差太监孙隆是好朋友,经孙隆的推荐,他投到冯保门下。冯保赏识他为人谨慎,写得一笔好字。前年,便将他从御马监管事牌子的位子提拔为秉笔太监。在司礼监,除了张诚,他算是第三号人物了。此人平常言语甚少,口上从不言是非之事。因此,在这次内廷人事变动中,他被冯保挑来每日往东暖阁当值,给皇上送折读折。
    听到张鲸的声音。朱翊钧皱了一下眉头,懒洋洋地说道:“进来吧。”
    张鲸蹑手蹑脚走进来,在御榻前跪下了。朱翊钧瞟了一眼他捧进来的折匣,问:
    “今日有何重要的奏折?”
    “有内阁首辅张先生的一道疏。”
    “什么疏?”
    “《皇上宜戒游宴以重起居疏》。”
    “又是这件事,简直没完没了。”朱翊钧心里头嘀咕了一句,他已是十分厌烦,稍稍愣了一会儿,他吩咐张鲸道,“起来,坐到杌儿上去,念疏文。”
    张鲸赶紧爬起来,打开折匣,取出张居正的那道疏,小心翼翼念将起来:
    自圣上临御以来,讲学勤政,圣德日新。乃数月之间,仰窥圣意所向,稍不如前……
    读到这里,张鲸稍作停顿,偷偷觑了朱翊钧一眼,见他仰着下巴瞧着窗外的树影出神,脸上毫无表情,便吞了一口口水,继续念道:
    微闻宫中起居,颇失常度;但臣等身隔外廷,未敢轻信,而朝廷庶政未见有缺,故不敢妄有所言。然前者
    恭侍日讲,亦曾举“益者有三乐而损者亦有三乐”。“益者有三友而损者亦有三友”两章,以劝导圣上。语云:“树德务滋,除恶务尽”。曲流馆之事发生,内廷务必整顿,其各监局管事官,俱令自陈,老成廉慎者存之,谄佞放恣者汰之。且近日皇穹垂象,彗芒扫宦者四星,宜大行扫除以应天变……
    “停!”朱翊钧忽然叫了一声。
    张鲸收了口,朱翊钧盯着问他:“张先生说天象有变,可有根据?”
    张鲸答:“钦天监几天前上了一道条陈,言过此事。”
    “怎么讲的?”
    “说是天上出现了彗星,尾巴扫着了紫微星座,这种星象是有内侍欺蒙万岁爷。”
    “胡说八道!”朱翊钧愤愤地骂了一句,忽然感到失言,又改道,“张先生说的是,咱们这个内廷,是要进行一次大扫除。冯公公不是已经大扫除了么!”
    “大概张先生还嫌扫得不干净。”
    张鲸随话搭话,朱翊钧眼皮子一动,他听出张鲸话中有话,但他虑着张鲸是冯保的亲信,不敢贸然探问,只是朝他挥了挥手,言道:
    “继续念吧。”
    张鲸清了清喉咙,又一板一眼念将下去:
    臣又闻汉臣诸葛亮云:“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臣等待罪辅弼,宫中之事,皆宜与闻。此后不敢以外臣自限,凡皇上起居与官壶内事,但有所闻,即竭忠敷奏;若左右近习有奸佞不忠者,亦不避嫌怨,必举祖宗之法,奏请处治。
    皇上宜戒游宴以重起居,专精神以广圣嗣,节赏赉以省浮费,却珍玩以端好尚,亲万几以明庶政,勤讲学
    以资治理。
    张鲸念完,却不见朱翊钧有任何反响。原来这位皇上的思想早就开了岔,他在想着“宫中府中,俱为一体”这句话。按洪武皇帝订下的规矩,内廷的太监与外廷的官员是不能互相交接的。此举是为了保持朝廷的政体清肃,既不让太监干政,亦不让外廷官员干预皇室私事。有违例者,轻者贬黜,重者剥皮。如今,张居正在这份奏疏中,居然提出宫府一体的话,而且申明“此后不敢以外臣自限”。若准了这奏疏,就等于是往自己身上多加了一道制箍,想想后果,朱翊钧不寒而栗。他抬起头来,才发现张鲸早就收了折子,便心不在焉地问道:
    “念完了?”
    “念完了。”张鲸答。
    “待会儿,把张先生这道奏疏送往慈宁慈庆两宫,让两位圣母过目。”
    “奴才遵旨。”张鲸停了一下,又试探着问,“万岁爷,如果太后娘娘问奴才,万岁爷是个啥态度,奴才该如何回答?”
    “还是那四个字,依奏允行。”朱翊钧烦躁地回答。
    “奴才明白了。”
    张鲸收拾好折匣,正要告辞前往慈宁宫,朱翊钧仿佛记起了什么,又把他喊住,问道:
    “朕让你查的东西,查到了吗?”
    “可是建文帝的那首诗?”张鲸问。
    “是的。”
    “奴才查到了。见万岁爷没问,奴才不敢主动拿出来。”
    张鲸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起来的洒金笺纸,恭恭敬敬递到朱翊钧的手上。
    朱翊钧抖开一看,一笔圆润的蝇头小楷,工工整整抄了两首七律:
    风尘一夕忽南侵,
    天命潜移四海心。
    凤返丹山红日远,
    龙归沧海碧云深。
    紫微有象星还拱,
    山漏无声水自沉。
    遥望禁城今夜月,
    六宫尤望翠华临。
    阅罢楞严磬懒敲,
    笑看黄屋寄围瓢。
    南来嶂岭千层迥,
    北望天门万里遥。
    款段久忘飞凤辇,
    袈裟新换衮龙袍。
    百官此日知何处,
    惟有群乌早晚朝。
    朱翊钧默看一遍,又吟诵一遍,看得出他神有所伤。沉思有时,他忽然从案几的镇纸下拿出一张笺纸递给张鲸,言道:
    “你看看,朕这里也有一首。”
    张鲸慌忙接过,一看是朱翊钧的手迹:
    牢落西南四十秋,
    归来花发已盈头。
    乾坤有梦家何在?
    江汉无情水自流。
    长乐宫前云气暗,
    朝元阁上雨声愁。
    新蒲细柳年年绿,
    野老吞声哭未休。
    张鲸读着读着,一半被诗中的忧郁之情所感动,一半出自对朱翊钧心情的揣摩,竟然两眼一挤落下泪来,几滴泪珠打湿了笺纸,他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跪下乞告:
    “奴才该死,污了万岁爷圣迹。”
    张鲸的这番表演让朱翊钧大受感动,但他并不表露,只抬抬手让张鲸起来,问他:
    “你为何落泪?”
    “奴才看到万岁爷这么认真地抄录建文帝的诗,心里头十分感动。”
    “啊,是这样,”朱翊钧沉吟着说,“只是还不能断定,这首诗是不是建文帝所作。”
    “诗写得过于凄凉,但依奴才看,应该是建文帝原作。”
    “你怎么知道?”朱翊钧说,“这首诗出自《徐襄阳西园杂记》,只录了这首诗却没提出任何佐证。”
    “关于这首诗的佐证,在《碧里杂存》一书中有记载,”张鲸接着介绍说,“这书是正德年间一个叫董毂的人写的。此人是正德年间的进士,当过安义、汉阳两个县的知县。后因事罢官,归隐林下,遂写了这本书。”
    朱翊钧问:“关于建文帝,书上有何记述?”
    张鲸答:“对建文帝旧事,书中记载颇详。说建文帝尚在髫年之时,太祖皇帝夜里做梦,看到内廷左右楹柱,有黑白二龙缠绕相斗。左边楹柱上的黑龙战胜。天亮后,太祖发现燕邸——也就是后来的永乐皇帝爷,与皇太孙——也就是后来的建文帝,各抱一根楹柱嬉戏,而燕邸恰恰在左边那根楹柱,太祖心下便起了疑心。后太祖带着燕邸与皇太孙阅御马,出了一个上联让两人对,太祖出的上联是‘风吹马尾千条线’,太孙对日‘雨湿羊毛一片毡’,燕邸对‘日照龙鳞万点金’。太祖一听,不免心下喟叹天命不可违。他传位太孙后,曾封锁一箧,密召已成为建文帝的太孙说,‘你若他日遇到大难,垂死之际,方许开视。遇到小灾,则万不可打开,切记切记。’到了壬午那一年,燕邸从北京发兵,靖难之师围了南京紫禁城。建文帝危急之中,便打开太祖给他的箧笥。只见里面惟有僧衣帽一副,度牒一纸,剃刀一具而己。建文帝遂连夜削发,纵火焚宫,从暗沟中逃出。有司便以自焚而奏达于永乐皇帝爷。建文帝这是顺天知命,见机保身。至正统年间,距靖难之变不觉已有四十年,有一天,云南布政司衙门忽然来了一个老僧,杖锡从甬道入正堂,南面而立,日,‘吾即建文帝也,今吾年八十,彼已传四朝,事即定矣,吾有首丘之怀,故欲归耳,汝等可为奏闻。’说着就从袖里掏出诗笺来。藩臣难辨真假,便着人将老和尚礼送来京。其时建文帝时的宫中旧人大都物故,有一个老宦者还活着,他说,‘老和尚前身是否就是建文帝,吾能验之。’说着让老和尚脱去左脚鞋袜。他一见老和尚的脚板心,便抱脚痛哭。原来这老宦者当年曾在宫中为建文帝侍浴,知道建文帝左脚板心上有一颗黑痣。今老和尚脚上恰恰就有
    一颗,老宦者断是建文帝无疑。有了这个鉴定,朝廷也就善待老和尚,留在宫中奉养。不二年,老和尚圆寂,朝廷亦在万寿山旁,为他立了一座坟墓。”
    张鲸仔细讲了朱翊钧所抄这首诗的来龙去脉。朱翊钧觉得这张鲸博览史籍,还是个有心人,便问他:
    “你抄的两首诗,又是个什么来历?”
    “这两首诗出自《蜀都杂抄》,说是贵州金竺有一座小庙,叫罗永庵,有一天来了个老和尚,在庵内的墙壁问题了这两首诗,后人有人读到,认定这是建文帝的手书。”
    “那老和尚呢?”
    “题完诗就走了,不知所终。”
    “这又是一种说法。”朱翊钧仿佛充满了伤感,“关于建文帝的下落,朝廷一直没有明确记载。”
    “野史上倒有不少。”
    “野史不足为信啊。”
    “万岁爷说的太对了,就说奴才方才提到的《碧里杂存》,不少人就讥它是齐东野语。”
    “朕让你找建文帝的诗,你可曾对人讲过?”
    “没有,”张鲸哈着腰答道,“奴才怕下头人乱猜万岁爷的心思,连冯公公那里,都不敢透个口风。”
    “你做得对,”朱翊钧紧绷着的脸忽然露了一点霁色,他又问张鲸,“你说,朕为何要找建文帝的诗?”
    “这……”张鲸倒吸了一口冷气,嗫嚅着说,“这个,奴才不敢乱猜。”
    “你说,说错了,朕恕你无罪。”
    有了这句话,张鲸胆子略壮了些,但他仍不敢看朱翊钧的脸色,只低头言道,“奴才猜想,万岁爷大概因曲流馆的事,已是伤透了心。”
    “唔,接着说。”
    “因此就想到被永乐皇帝逐出皇宫的建文帝,想到他隐姓埋名,流落民间……”
    张鲸说到此处,再也不敢往下讲了。因为他看到朱翊钧的双眼噙满了泪水。过了一会儿,他见朱翊钧双手将那诗笺揉皱又抚平,抚平又揉皱,便又轻声喊了一句:
    “万岁爷!”
    “嗯?”朱翊钧叹息一声,情绪激动地说,“我要是建文帝,既当了和尚,就决不再回这紫禁城。”
    张鲸猛地跪下,哽咽着劝道:“万岁爷,你千万不要这样想,你是威加四海的太平天子!”
    “你?”
    朱翊钧如梦惊醒,他决断地把两张诗笺揉成一团摔到地上,对张鲸说:
    “张鲸,你好好服侍朕,朕不会亏待你。”
    “谢万岁爷!”
    张鲸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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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繁华酒肆密室开红寂寥小院主事悬梁 第二十四回细说经筵宫府异趣传谕旧闻首辅欷 第二十五回办丧事堂官招数恶抨时政侍郎意气昂
第二十六回捉档头严查吃空额示密札紧缚老臣心 第二十七回治顽擒凶军门设计杀鸡吓猴督帅扬威 第二十八回黑寡妇勇斗金翅王毕大爷败走秋魁府
第二十九回游管家矫情帮巨贾金秀才大侃蟋蟀经 第三十回交税银杨提举耍滑对账册王部堂蹙眉 第三十一回减免田赋匠心独运咆哮公堂微臣求谒
第三十二回礼部请银心怀叵测命官参赌为国分忧 第三十三回卜玄机近侍先探路择吉日母子出深宫 第三十四回武清伯荐官为私利邱得用削职因属狗
第三十五回众官员公祭童立本无情火烧毁老胡同 第三十六回借拟票宰揆开新政得密札明月照愁心 第一回李国舅弄玄扮妖道孙督造报忧启衅端
第二回说龙袍李太后动怒送奶子冯公公示敬 第三回老臣受骗骤临祸事宅揆召见面授机宜 第四回白发衔冤昏死内阁红颜薄命洒泪空楼
第五回谈笑间柔情真似水论政时冷面却如霜 第六回听口戏外廷传劾折抚瑶琴黠仆献鸩谋 第七回为淫乐恶太监毙命辩部疏小皇上问师
第八回张宅揆接旨进古寺李太后冷峭斥奴才 第九回说子粒田慈圣动怒唱岭儿调玉女伤春 第十回伤太爷承差闯大祸讨见识御史得奇闻
第十一回赵知府蝎心施毒计宋师爷巧舌诳冤囚 第十二回为济困贱卖龙泉剑言告状却送戒石铭 第十三回抨新政京城传谤画揭家丑圣母识良臣
第十四回送乌骨鸡县令受辱拆石牌坊知府惊心 第十五回应天馆拜访神秘客铁女寺毒杀贪鄙人 第十六回言政言商皇亲思利说春说帛铁嘴谈玄
第十七回锦幄中君臣论国是花厅内宰辅和情诗 第十八回样样淫情引君入瓮炎炎夏日扫雪烹茶 第十九回惩黠仆震怒张首辅告御状挟愤戚将军
第二十回老国丈上吊为避祸小玉娘哀告救恩公 第二十一回扇子厅扶乩问神意总督府设宴斩狂人 第二十二回邀五公齐瞻年节礼对空房捧读绝情诗
第二十三回询抚臣定清田大计闻父丧感圣眷优渥 第二十四回议夺情天官思抗旨陈利害皇上动威权 第二十五回天香楼上书生意气羊毫笔底词客情怀
第二十六回说清田新官三把火论星变名士一封疏 第二十七回气咻咻皇上下严旨怒冲冲首辅斥词臣 第二十八回午门廷杖血飞似雨微臣忤旨气贯如虹
第一回钱知府迎宾谋胜局张首辅南归似帝王 第二回挂诗匾弄玄为邀宠会贬官谠论诉危情 第三回怒马如龙举城争睹盛筵巧谏循吏佯疯
第四回买花盆宠太监耍滑议奏折小皇上动怒 第五回颁度牒大僚争空额接谕旨阁老动悲情 第六回说白猿故人悲失路论大捷野老析疑云
第七回孝棚内会见三台长墓道前惊闻风雨声 第八回何心隐颠狂送怪物金学曾缜密论沉疴 第九回粮道街密议签拘票宝通寺深夜逮狂人
第十回救友显和尚菩萨道危难见学台烈士心 第十一回品魁龙珠皇上给赏逛西瓜摊客用使坏 第十二回万岁爷初尝神仙宴小太监荐赏春宫图
第十三回谈度牒巧使系縻术说玉娘触痛离别情 第十四回金学曾智布黄蜂阵陈督抚深析宰揆心 第十五回唱荤曲李阎王献丑禁书院何圣人毙命
第十六回给事中密访杀降事大宰揆情动老天官 第十七回细论丑闻君臣晤对拘拿纨祷冯保诛心 第十八回建造法坛吕府祈福接闻圣旨次辅殒命
第十九回朱翊钧寻欢曲流馆李太后夜闯御花园 第二十回李太后欲废万历帝内外相密谋恭默室 第二十一回下罪己诏权臣代笔读废帝诗圣上伤怀
第二十二回李同知京城访故友金侍郎寒夜听民瘼 第二十三回议时政热茶酬旧雨进陋巷首辅慰功臣 第二十四回朱翊钧索银说歪理戚大帅春节送胡姬
第二十五回猜灯谜说龙马精神献颂诗免百姓欠赋 第二十六回冯保探病窥猜圣意钱普求见又启新忧 第二十七回失龙袍万岁爷震怒弹锦瑟老公公神伤
第二十八回赈灾情急抱病面圣盼孙心切懿旨册妃 第二十九回乞生还宫中传急折弥留际首辅诉深忧 第三十回万岁爷秉灯谈鬼事大太监深夜访权臣
第三十一回老公公抽签问灾咎新宰辅装傻掩机心 第三十二回见门生苦心猜圣意入平台造膝沐惊风 第三十三回玉蟾楼密议掏墙法夫人庙乞讨护身符
第三十四回慈宁宫冯保告刁状西暖阁张鲸说奇毫 第三十五回李太后怒颜询政务司礼监倾轧起风云 第三十六回剑影刀光仇生肘腋风声鹤唳祸起萧墙
第三十七回魅影袭来魂惊午夜琴音惆怅泪洒寒秋 第三十八回送金像君王用权术看抄单太后悟沧桑 第三十九回愤写血书孝子自尽痛饮鸩酒玉女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