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之野焚

八李鸿章给恩师献上皖省八府五州详图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简介 | 下一页

  正当建昌军营因三河之变而士气沮丧的时候,围攻两年多的吉安城,终于被曾国荃的吉字营攻克。接着,鲍超趁陈玉成部返回天京附近、李秀成部再度经营苏南的时机,在皖南连打几次胜仗,站稳了脚跟。紧接着,李元度部又挫败从福建过来的太平军。这些胜利,使士气重新振作起来。曾国藩从吉安之胜中,看出了九弟倔强不屈的性格和带勇打仗的才能,认定他是个可当大任的人物。恰好康福这时又从老家跋山涉水来到了建昌。去年,曾国藩回籍不久,康福也请假回沅江去了。曾国藩赏给他的三百亩水田,王矮爹替他经营得兴旺。一到家,王矮爹又为他张罗着娶了一房妻子。康福将田产分为两半。一半归于弟弟康禄的名下。康福不愿意作个财主终老,他要建功立业,光耀康氏先祖,接到曾国藩的信后,便匆匆赶来了。曾国藩派他前往吉安,代他奖赏吉字营。国荃将吉字营安置后,便和康福一同来到建昌。
  曾国荃送给大哥的战利品是一部《欧阳文忠公文集》。曾国藩轻轻地翻着这部已发黄发黑的文集,惊喜地问:“这是南宋庆元年间刻的,是欧阳子文集的最早刻本,你是怎么得来的?”
  “吉安是欧阳修的故乡,大哥不是要我留意他的遗墨吗?”
  曾国荃得意地说,“打下吉安后,我也不管是不是欧阳修的后人,凡姓欧阳的,我统统把他抓了起来,要他们交出遗墨来,否则杀头。”
  “你怎么能这样做?”曾国藩没有想到九弟用这种手段来搜集遗墨,倘若欧阳修九泉有知,岂不愤怒至极!
  “不这样做,怎么可能得到它?”曾国荃指了指大哥手中的文集,“这样,几百个姓欧阳的互相商议,逼得那些欧阳修的后人无法,实在找不出遗墨,便以这部供在祠堂里的宋本来充数。”
  “沅甫,你给我送回吉安去!”曾国藩生气了,板着面孔命令弟弟。
  “大哥,这样的珍本到哪里去找?你若过意不去,我给他们三百两银子算了。”曾国荃不服气。
  “九弟!”曾国藩严肃地说,“咸丰三年练勇之初,我便对你们说过,长毛毁孔孟、焚书籍,得罪了天下读书人。我们就是要抓住这一点,把读书人争取过来。在《讨粤匪檄》中,我将维护中国数千年的礼义人伦、诗书典籍昭告天下,也是为了得读书人的心。这些年来朝廷失政,老百姓易被长毛笼络,只有读书人才是我们依靠的力量。你以杀头的手法,逼一代文宗的后人交出他们的传族之宝,此事传扬出去,岂不冷了天下读书人的心?九弟,你要明白此中的利害!”
  大哥的话有理,曾国荃不作声了。曾国藩把文集仔仔细细翻了一遍,递了回去,曾国荃默默地收下。
  “沅甫,乘这次攻破吉安的好机会,你回家去一次,招募几千人,将吉字营扩大到一万人。看来,温甫收复皖中的未竟事业,要由你来担负了。”
  大哥的话太合国荃的心意了。这次在吉安得的大量金银,正要运回家去买田起屋,为今后自立门户作准备,至于募勇扩建,更是他多年的心愿。
  “大哥,无论为国为家,我都要和长毛血战到底!”曾国荃慷慨激昂地表示。在建昌小住几天后,便匆匆回荷叶塘去了。
  不久,石达开率部离开福建,经江西、湖南向西开拔。朝廷分析石达开有可能入四川,急调曾国藩入川剿堵。一旦入川,则远离江宁,今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拿下它。这是曾国藩极不情愿的事。他上奏皇上,请求让他进兵皖中,为三河之役报仇。奏折刚拜发,荆七送来一封信。原来,这信是李鸿章从五里外的县城里,托人捎来的。信上说,咸丰二年六月与恩师在京分别后,第二年正月,便随同工部侍郎吕贤基回籍办团练,与长毛、捻子作战。这些年来,巡抚福济不明事理,钦差大臣胜保多方猜忌排挤,在安徽很不得意,欲投奔恩师,不知肯收留否?
  曾国藩览毕微微一笑,对于这个年家子,他是再了解不过了。
  道光二十五年,李鸿章遵父命晋京,投奔曾国藩门下,拜他为师。曾国藩见李鸿章长得身材修长,五官俊美,言谈文雅,举止倜傥,心中甚是高兴,更兼李鸿章有人所不及的乖觉,过目不忘的记性,深为曾国藩所赏识。道光二十七年,李鸿章与郭嵩焘一起中进士,入词馆,时年二十五岁。真个是少年高第,春风得意。曾国藩将他、郭嵩焘及同年入翰苑的陈鼐、帅远燡视为丁未年四君子。但李鸿章心气高傲,性格疏懒,为人不够实在,细节上不大检点,这些方面,与曾国藩脾性不合。李文安曾给曾国藩讲过他儿子小时候的一个故事:李家以前养过一缸好金鱼。李文安一日偶与家人戏言,如今年金鱼产子多,则门徒中进学的多。后果然这一年产子很多,李文安扳着指头,数着这个可进学,那个可进学,又说长子瀚章今年也可进学。第二天,一缸金鱼全部死尽。文安奇怪,问家人,鸿章坦然承认。文安问何以害鱼。鸿章说:这么多人进学,唯独我不进,此鱼不可留。文安笑道:你今年只有十一岁,怎能进学?鸿章不语。李文安从这件事上,知儿子虽心高志大,但胸襟未免太狭窄,手段也太刻毒了。
  这几年李鸿章在安徽打胜仗少,打败仗多,曾国藩也知道些。他甚至还听到过有人以“翰林变绿林”的刻薄话来挖苦李鸿章。曾国藩将来信锁进柜子,既不复函,也不派人传话,他有意要挫挫这个高足的锋芒。
  十天过去了,没有动静,曾国藩派人悄悄地到建昌旅馆查看。回报说,李鸿章在旅馆读书写字。又过十天,曾国藩再派人去窥视李鸿章。回报说,李鸿章仍在读书写字,并无回安徽的表示。当天,曾国藩传令叫李鸿章来军营相见。
  李鸿章一进军营,便急趋向前,走到曾国藩身边,行门生叩拜大礼。曾国藩凝然端坐,并不起身。待李鸿章行完礼,才招呼他坐下。六年多不见了,李鸿章已步入中年,战火奔波,使他面色黧黑,而腰板却显得比过去在书斋时硬朗多了。
  近来常感右目痒痛、精力不支的曾国藩,看到眼前这个踔厉风发的门生,又是喜欢,又是羡慕。
  “少荃,这些年来你干了不少大事,人也发福了,官也做大了,现在是道员衔,还是按察使衔?”曾国藩充当过多次乡试主考和会试阅卷大臣,且诗文为一时之冠,故而门生甚多,但真正经他指教过的受业生,仅李鸿章一人。对李鸿章,他有一种父兄对子弟的情感。早就盼望李鸿章来了,但直到在安徽混不下去了才来投靠,曾国藩心里不太满意,二十天不理不问,也含有这层原因。
  “恩师取笑了!门生早就想投奔恩师帐下,并托家兄转达过此意,怎奈福中丞执意挽留。福中丞是门生的座师,门生亦不好强违。这次我不管他肯不肯,下决心离开了他,追随恩师左右。门生虽蒙圣恩赏加按察使衔,但在恩师面前,门生永远只是个小学生。”
  李鸿章的话提醒了曾国藩。的确,李瀚章曾跟他说起过老二要投奔的事,且二十天未见,李鸿章不以冷落为意,仍这样谦恭有礼,恍如十多年前碾儿胡同里的恂恂学子。曾国藩心中的一丝不快消失了。
  “少荃,此间局面狭窄,恐艨艟巨舰,非潺潺浅濑所能容。你既与胜保不和,何不回翰林院供职去?”曾国藩望着李鸿章笑着,三角眼里射出的是慈爱的光芒。
  “恩师,”李鸿章认真地说,“你老从来教导门生,男儿立身,不在高官厚禄,更不应贪图个人享受,当为君分忧,为国出力。目前逆贼肆虐,四海鼎沸,门生岂能违背恩师教导,视国难民危不顾,而回翰苑享清福呢?”
  真是本性难移。多年的挫折,并没有打磨掉他的棱角,说起话来,仍是这般大言荦荦,但曾国藩喜欢听。他心里暗暗赞许,脸上却无特别的表示。
  “这几年,门生在家乡东撞西突,前后追随过吕侍郎、福中丞,均茫然无指归;现在又遇了个胜保,心中无点滴才学,偏又目空一切,视汉员如同仇人一般。门生冷眼观察过许久,无论福中丞,还是何制台,以及和春、张国梁,都不是戡乱之才,更不要说胜保之流了。东南半壁浊浪滔天,真正的中流砥柱,实只恩师一人,万望恩师收留门生,日后也好附恩师骥尾光宗耀祖,这也是家父临终时的遗言。”李鸿章说到这里颇为动情。
  “少荃,你来我这里,是想自己带勇,还是作参赞?”曾国藩不再盘马弯弓了,直接问。
  “门生虽出身词臣,但这几年也曾几十次亲历沙场,略懂一点打仗的道理,门生想在恩师帐下作一名偏俾将佐。”李鸿章答得也直截了当。
  “哦,你想带勇,那好哇!”曾国藩边说边思考,略停一会说,“不过,我身边暂缺一个办文书的人,先委屈你帮帮忙,掌几天书记文案如何?”
  在曾国藩看来,安徽的团练办得一团糟,李鸿章的那一套根本就不能带到湘勇中来,必须先在他的身边跟着学习一段时期再说。
  “好!门生正要跟着恩师学习起草奏折哩!”绝顶聪明的李鸿章将失望藏起,装出一副满心喜悦的样子,“家兄曾跟我说过,筠仙有次起草奏折,中有‘屡战屡败’四字。恩师看后,将‘战’‘败’二字互换位置,变为‘屡败屡战’。家兄对此佩服得五体投地,说位置一换,满篇精神大变。门生在安徽时,听福中丞说,恩师奏折,当今无双。门生过去跟恩师学古文时不用心,现在要补上这一课。”
  李鸿章此时提起这件往事,真是恰到好处。曾国藩开心地笑笑说:“好吧,你今天回旅馆去结帐,明日一早到军营来。”
  几天下来,李鸿章在建昌军营办事顺利。他留心观察幕府一切事务,觉得也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从书启到赞画都可胜任,惟一难以适应的,便是天未明就吃早饭这件事。
  湘勇规矩,天未明就得吃罢早饭,有仗打仗,无仗操练,不容许睡懒觉。幕府跟军营一样。曾国藩自己以身作则,每天和幕僚们一起吃早饭。吃饭时,他说古论今,谈笑风生。饭桌上,他不再是一个严厉的统帅,而是幕僚们极随和的朋友。
  李鸿章却有睡懒觉的习惯。平素在家乡,他要团勇们清早起床操练,自己则总是日上三竿才大梦方觉。
  这几天凌晨,天还是漆黑漆黑的,军营便放炮吃饭了。一会儿,亲兵便来敲门叫起床,李鸿章正睡得香甜,哪里愿意出被窝!他借故不起。一连三天,曾国藩看在眼里不作声。第四天天未亮,亲兵又来敲门了。李鸿章烦躁地喊:“我病了,不吃饭!”
  过一会,一幕僚来敲,李鸿章仍不起。又过一会,康福来了:“李翰林,请起床吃早饭!”
  “告诉你们我病了,为什么三番两次总来喊?”
  “曾大人说,有病也得起来,大家等你去后再用餐。”
  李鸿章一听,心里发毛了,赶紧披衣,踉踉跄跄地奔进餐厅。曾国藩瞟了李鸿章一眼,端起碗吃饭,幕僚们跟着端起碗来。曾国藩面色峻厉,一言不发。吃完饭后,他放下碗筷,一字一句地说:“少荃,既到我这里来,就要遵守我的规矩。此间所尚的,惟一诚字而已!”
  说罢,起身走出餐厅,看也不看李鸿章一眼。李鸿章惊呆在板凳上,半天作不得声。
  从那天起,李鸿章一改过去骄懒的文人习气,虚心学习周围的一切,这才发觉恩师所带的湘勇,与自己过去所带的团练确有许多不同之处,愈加从心里佩服。这天晚上,他对曾国藩说:“门生这次给恩师带来了一件小小的东西。”
  说罢从布包里拿出一卷纸来,曾国藩认得这是大内珍藏的特制棉纸。
  “恩师请看。”李鸿章微笑着展开,竟是一幅皖省全图。曾国藩拨亮灯,仔细查看。图上画着安徽全省大的山川和府县界线,都标有名字。图下边还注明图与实地的比例关系。图虽画得精工,但并无特别之处。这样的地图,曾国藩手头有,他微笑着没有作声。
  “恩师,这是几幅安徽分府地图,请你老过目。”李鸿章又从布包里拿出一卷纸,打开第一张,图上方标明“凤阳府”三字。只见这张地图大异刚才那一张,图上密密麻麻地标着山名、水名、县名、镇名,甚至较大的村庄名、神庙名都写上了。曾国藩心里吃了一惊:“少荃,庐州府的详图有吗?”
  “有。八府五州都有。”李鸿章不慌不忙地找出了庐州府地图。
  曾国藩接过地图,急忙打开,右手食指在图上快速地移动,嘴里不停地说:“三河,三河在哪里?”
  “在这里。”李鸿章一下子就点出了三河镇。
  曾国藩两眼死死地盯住三河。图上明明白白地标出了三河镇四周的形势地名:镇建在马栅河与界河的交汇处,巢湖在东边,只有四十五里远,西边是金牛岭,东边是白石山,一条大道贯穿金牛镇直达三河镇。这样详尽的分府地图,曾国藩还是第一次见到。看着看着,他慢慢地两眼潮润,嗓门嘶哑:“少荃,早几个月看到你这张图,迪庵、温甫和七千湘勇也不至于遭厄难。”
  曾国藩将其他府州的地图略微翻了翻,都像凤阳、庐州一样,山川城镇,一一标列得清清楚楚。这是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地图啊,想不到今天居然由李鸿章送上门来了。看着这几张地图,曾国藩仿佛看到了湘勇的战旗正插在一个个城池上,规复皖省、攻克安庆已有了可靠的保证。他真想站起来,紧紧地拉着李鸿章的手,大声地说:“少荃,你这个礼物太好了,我收下!”但他很快地控制了自己的感情。李鸿章毕竟是他的晚辈门生,在晚辈门生面前怎能失态!他以惯常的神情说:“少荃,你来我这里好些天了,怎么今天才把皖省地图拿出来,你对我还留一手吗?”
  “哪里,哪里!”李鸿章已知这几张地图在曾国藩眼中的分量,兴奋地说,“门生巴不得把一切都贡献给恩师,哪有留一手之理,前几天之所以没有拿出来,是怕露丑。这两天我见恩师这里用的仍是乾隆内府图,故才敢奉献。”
  曾国藩心想:毕竟长了几岁年纪,比以往稳重多了。他慢慢地疏理着已见花白的长须,说:“地图莫精于康熙内府图,其准望勾弦,皆命星官亲至各处,按诸天度测量里差。乾隆内府图又拓而大之,亦甚精当,盖出齐次凤宗伯之手。近时阳湖董方正孝廉依此二图订正差误,合为一本,李申耆先生付诸剞劂,据说是现在最精确的地图。我已托人去重金购买,至今未得到。这批皖省分府地图确比乾隆内府图精细多了,你是怎样得来的?”
  “恩师。”李鸿章欠身答道,“咸丰三年初,我随吕侍郎在家乡办团练,几仗打下来,吃了不少苦头。这些苦头,大部分来自对地形不熟悉。有一次,我与长毛打仗,打败了,想找条路逃都找不到,结果几十个弟兄送了命,我幸而躲在草丛中才免于死。长毛走后,我问当地百姓。他们告诉我,穿过松树林后就是一条大路,路口左右是两座小石山,是天然的堡垒,只要百把个弓箭手埋伏在石山上,就是一千人也都会死在那里。我听后半晌作不得声,倘若早点知道此处地形,不仅那几十个弟兄不会死,说不定还可反败为胜。我于是下定决心要绘制一套详细地图,远胜朝廷颁发的乾隆内府图。我从团练中抽出几十个知书识字、头脑灵活、办事可靠的人,派他们到各府去实地调查,足足用了十个月时间,终于绘制了这十四幅地图。”
  “少荃,你做了一件顶好的事,假若东南八省都有这样的分府图,我们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了。”
  “恩师过奖了。这地图虽较细,但打起仗来,还是嫌简略了,如果再详细到每个小山包、每条小溪港、每个小村庄都有的话,那就好了。”
  “好哇,待平定长毛后,你就去做这件事吧!全国十八省,省省都绘制,那真是一桩惠泽子孙的大好事。”
  “太好了,那时在恩师指导下,我一定会干得比现在的好得多。”李鸿章高兴地说。
  “少荃,你把地图送给我,你自己不就没有了吗?”
  “有,我还有一份,照这份原样影绘的。我那时想,万一一份丢了或损坏了,还可以有一个底子再补绘。”
  “是比先前长进多了。”曾国藩心想。过会儿,他对李鸿章说:“少荃,我即将率师入川,远离你的家乡,你要不要先回家去安顿一下,我们再在芜湖码头相会。”
  “不用了,门生来建昌之前,家事已作了安排。”李鸿章说,“不过,门生斗胆向恩师进一言,四川不可去,也不必去。”
  “这话如何讲?”曾国藩靠在椅背上,习惯性地抬起右手,慢慢地梳理着胡须。这神情,显然是要李鸿章说下去。
  “今夜只恩师与门生两人,门生就直言吧!”李鸿章略为停顿了一下,说出他在建昌旅馆里的一番深远思虑来,“咸丰三年正月,江宁陷落,东南半壁冒出了一个与朝廷敌对的叛逆国号,其势力尤强在苏南、皖中、江西三个地方。自咸丰六年逆贼内讧后,江西已渐为恩师统率的湘勇光复,逆贼势力只有苏南、皖中两处。依门生愚见,与长毛决战的主要战场也只有这两处。长毛气焰,乃顺江由西而东,江宁之西,为长毛后方所在,江宁之东,不过长毛之门面而已。数年前,恩师已洞悉此中机要,由武昌而黄州,由黄州而武穴,由武穴而九江,由九江而湖口,步步进逼,节节获胜。门生在安徽细细观看思考,见长江两岸,恩师每复一城池,长毛气焰辄消一分,门生从心底里佩服恩师高屋建瓴,深谋远虑,其取势百倍胜过江北江南大营。门生心里早已明白,平巨憝,复江宁,非恩师莫属。”
  李鸿章越说越有劲,双目晶亮,神采奕奕,令曾国藩暗为惊诧:今日之李少荃,已非吴下旧阿蒙。他随手拿起穆彰阿赠送的玉球,在手里慢慢旋转。此情此景,使他想起了二十年前与穆彰阿的一夕谈话。薪尽火传,这个才大心细、见识不凡的门生,不正是自己的传火人吗?
  “朝廷已对江宁逆贼撒下了天罗地网,你何以知下江宁者非我莫属。少荃啦,这等大事,可不许你信口开河。”曾国藩打断李鸿章的话,“你说四川不可去,不能去,道理在哪里呀?”
  “是,门生说漏了嘴。”李鸿章素知老师行事谨慎,这层意思,点到即可,他马上转入正题,“门生说四川不可去,其原因也正是刚才所说的,恩师多年浴血奋战,已将长毛逼在皖中、苏南一隅之地,现在反而忽然掉头入蜀,到千里之遥去堵流寇,将这伸手可摘之熟桃让给别人,就是恩师不在乎,湘勇将官弟兄也不情愿呀!就是门生在一旁,也为恩师抱不平。”
  曾国藩微微一笑,在心里说:这个机灵的李老二,说话的本事是越来越高了,他的老子哥哥远不及。
  “况且川督王庆云为人器局狭小,很久以来就想当蜀王,他决不会愿意恩师入川的。门生说四川不必去,是指石逆目前已成流寇,军心不稳士气不旺,此去四川,将很可能走向末路,四川兵力足可制服他,不必动用湘勇这把牛刀。门生以为,恩师须立即向皇上陈明入川之非和入皖之要,同时亦请官帅、胡帅代为说明不能离开东南的原因;官帅、胡帅要成功,也是离不开恩师的。为使朝廷明白此中道理,恩师可命令目前在徽州、宁国的鲍超之部暂且撤离皖南。这样,长毛一定会乘虚而入,翁中丞必定急奏朝廷,那时各方交章挽留,恩师将免去入川之劳。”
  曾国藩不得不佩服这个比他小十二岁的门生的见事之明。在湘勇主要将领中,有彭玉麟的忠贞,有杨载福的朴直,有鲍超的勇猛,有李元度的策划,有曾国荃的顽强,但无一人有李鸿章这样洞察全局的清醒、机巧应变的手腕!人才难得呀!两江一带,历来是人文荟萃之地,要留心访寻延揽。想到这里,曾国藩忽然记起温甫讲的赵烈文进谏的事。
  “少荃,你是庐州人,全椒就在庐州旁边,你有没有听说一个寓居全椒的阳湖秀才赵烈文?”
  “恩师何以知道赵烈文?他是门生的好朋友。”
  “那太巧了!前次迪庵和温甫误攻三河,此人到军营进谏,可惜他们未听,不然也不至于有三河之变。我看这是个有识见的人才。”
  “赵烈文确是个非比一般的读书人,他不乐举业,留心国事,潜研兵法,熟知舆地,尤工于谋画,的确是个好的军事参谋。”
  是呀,草莱之中,常有异才,日后到了你的家乡,我一定亲去拜访他。”曾国藩边说边抽出日记簿来,记上:“赵烈文,字惠甫,阳湖人,寓居全椒,知舆地,工谋画。少荃竭力推荐。”
  “何劳恩师亲去,我写封信叫他来就行了。”
  “不!还是我去见他为好。”
  师生二人在军营一直谈到次日鸡鸣方止。第二天,曾国藩修书给官文、胡林翼,请他们代为向皇上说情。为不使皇上不悦,曾国藩尽起在建昌的水陆两支人马,踏上赴川的道路。当曾国藩将到武昌时,接到了上谕。上谕命曾国藩暂驻湖北,与官、胡熟商进剿皖省之计,援川部队从湖南选调。官文、胡林翼在武昌治酒为曾国藩道喜。席上,官文提出派永州镇总兵樊燮带二千人入川,曾、胡一致同意。于是官文以制军身分下令,调樊燮立即入川。谁知这一纸命令,倒惹出一桩轰动全国的大事来。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简介 | 下一页

曾国藩之野焚目录

一丑道人给曾国藩谈医道:岐黄可医身病,黄老可医心病 二曾国藩细细地品味《道德经》《南华经》,终于大彻大悟 三敬胜怠,义胜欲;知其雄,守其雌
四巴河舟中,曾国藩向湘军将领密授进军皖中之计 五东王显灵 六七千湘勇葬身三河镇
七曾国华死而复生,不得已投奔大哥给他指引的归宿 八李鸿章给恩师献上皖省八府五州详图 一天下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
二江南大营溃败后,左宗棠乘时而起 三想起历史上的权臣手腕,曾国藩不给肃顺写信感恩 四定下西面进攻的制胜之策
五纹枰对弈,康福赢了韦俊 六施七爹坏了总督大人的兴头 七李元度丢失徽州府
八曾国藩卜卦问吉凶 九李鸿章一个小点子,把恩师从困境中解脱出来 一围魏救赵
二调和多鲍 三夜袭黄州府 四上了洋人的大当
五左宗棠宴客退敌 六荒郊古寺遇逸才 七血浸集贤关
一曾老九要把英王府的财宝运回荷叶塘 二鼎之轻重,似可问焉 三东南半壁无主,涤丈岂有意乎
四王闿运纵谈谋国大计,曾国藩以茶代墨,连书“狂妄,狂妄,狂妄” 五离国制期满还差两天,彭玉麟领来一个年轻女子 一《挺经》。“如夫人”与“同进士”。五百两银子洗冤案
二今日欲为中国谋最有益最重要的事情,当从何下手 三你还记得初次见我的情景吗 四安庆操兵场的开花炮弹
五含雄奇于淡远之中 一庄严的忠王府礼堂,集体婚礼在隆重举行 二孤军独进,瘟疫大作,曾国荃陷入困境
三彭玉麟私访水下道,杨岳斌强攻九洑洲 四一别竟伤春去了 五献出苏州城后,纳王郜云官也献出了自己的脑袋
六我们还是各走各的路吧 七半路上杀出个沈葆桢 八洪秀全托孤
九康禄和五千太平军将士在天王宫从容就义、慷慨自焚 一威震天下的忠王被一个猎户出卖了 二洪仁达供出御林苑的秘密
三攻下金陵的捷报,给曾国藩带来两三分喜悦、七八分伤感 四陈德风在李秀成面前长跪请安,使曾国藩打消了招降的念头 五洪秀全尸首被挖出时,金陵城突起狂风暴雨
六宁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决不能授人以口实 七争夺幼天王 一李臣典不光彩地死去
二皇恩浩荡,天威凛冽 三荣封伯爵的次日,曾国荃病了 四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
五匕首和珊瑚树打发了富明阿 六御史参劾,霆军哗变,曾国藩的忧郁又加深了一层 七恭王被罢,曾国藩跌入恐惧的深渊
八秦淮月夜,曾国藩强作欢颜,为开缺回籍的弟弟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