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

第二十五回天香楼上书生意气羊毫笔底词客情怀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简介 | 下一页

     甫交十月,冬令已至,京城的天气已是有些凉了,早晚行人都穿上了棉衣。十月初二这天傍晚,只见两乘轿子一前一后抬到灯市口的天香楼前。头一乘轿子里坐着的是一个五品官员,约四十岁左右年纪,生得矮小清峻,此人名叫艾穆,是一名刑部员外郎。第二乘轿子里坐着一个身着六品官服的人,三十五六岁年纪,斯斯文文,一看就是个白面书生。他名叫沈思孝,是刑部衙门的一名主事。两乘轿子都在天香楼门口落了下来,人还没下轿,就听得一阵鞭炮声噼噼叭叭炸了个满天星。刺鼻的硝烟味,呛得艾穆好一阵咳嗽。鞭炮声中,又见一大串贴着大红喜字的走马灯围着轿子上下翻飞磨旋儿,十几个小孩一边拍巴掌一边齐崭崭儿唱道:
     老爷升官——喜呀!
     开府建衙——喜呀!
     瓜伞开路——喜呀!
     八面威风——喜呀!
     艾穆一听就知道是讨喜钱的,京城年年月月都有升官的人,凡升官必有盛宴。因此,一帮街头小混混便觅着一个讨钱的方法,专门堵在大酒楼的门口,围着官轿大唱《喜字歌》。前来赴宴的人未必都是升官的,但人在世上走谁不图个吉利?此时艾穆虽然心情不佳,仍然从袖筒里掏出一把铜板赏了。
     在店伙计引领下,艾穆与沈思孝两人上得二楼一间宽大的包房。房里先已坐了五个官员,都是翰林院一班词臣,他们是编修吴中行,检讨赵用贤,侍读赵志皋,张位与习孔教。这几位年轻官员,在京城翰墨场中很有一些名气。艾穆在这群人里头,年齿稍长,而且也是惟独一个没有进士身份的。他们之所以与他交往,皆因艾穆当年以乡举被荐用为阜城教谕。由于学问好,邻郡的青年士子常跑来听他讲学,其中不少人后来考取了进士,更有一个名叫赵南星的人,竞高中探花。这赵南星贵为探花郎,然对他执弟子礼甚恭。艾穆由此声名大噪。万历初,他得到张居正的赏识,被荐拔为刑部员外郎。自来京城,他便和翰林院的词臣们惺惺相惜过从甚密。今天下午,吴中行下帖子请他与沈思孝前来天香楼餐叙。他早就听说翰林院词臣穿着大红袍子跑到内阁拜谒
     吕调阳的事,也想趁机问个究竟,于是践约而来。他刚一进屋,吴中行就站起来嚷道:
     “和父兄,你终于到了。”
     “今天下午,大理寺的人来衙门会揖,所以散班迟了,”艾穆朝在座诸位拱手一揖,笑着说,“翰林院的俊彦都到了,请问谁请客?”
     “我。”吴中行答。
     “为何请客?”
     “为首辅守制的事。”
     “啊?”
     艾穆一怔,回头对站在身后的沈思孝说:“纯父兄,这顿饭不大好吃吧。”
     沈思孝与在座的赵志皋是老乡,通过他的介绍,早就同吴中行等人成了好朋友,常在一起吟诗作赋品茶论道。这帮词臣近日所做之事,沈思孝不但知道,而且也是积极参与者,因此答道:
     “今天,大概是物以类聚,不然,子道兄也不会请我们前来凑热闹。”
     “是啊,请你们来,是有要事相商。”
     吴中行说罢,邀大家人席。不一会儿,各色菜肴一景儿摆了上来。这天香楼精于制作关外大菜,招牌菜是红烧熊掌和烤乳羊。眼下大盘大碗珍馐满席,特别是那一盆煨得烂烂的熊掌和那只烤得油腻腻肥嫩嫩的乳羊,更是热气腾腾馋得大家直吞口水,吴中行让店小二离房出门,自己亲执酒壶给大家斟满了一杯酒,言道:
     “这第一杯酒,咱们敬一个人。”
     “敬谁?”沈思孝问。
     “老天官张大人。”吴中行陡然神色黯淡下来,负疚地说,“张大人拒不上折劝说首辅夺情,气节可嘉,高风可仰。可是,我们那天去吏部却错怪了他。昨日,皇上谕旨让他致仕,朝中部院大臣中,又少了一位清望人物,岂不令人痛心,来,这第一杯,我们敬他。”
     吴中行拿起酒杯一举,大家依他的意思,都一仰脖子干了。艾穆放下酒杯,问邻座的赵用贤:
     “汝师兄,听说左都御史陈瓒,倡议六部合折挽留首辅,可有此事?”
     “你这已是过时的消息,”赵用贤放下准备去夹熊掌的筷子,回道,“这陈瓒受了李义河的撺掇,想联络部院大臣一起上折挽留张居正,但却没几个响应的。不是部院大臣都像天官张瀚这般有气节,而是他们中像王国光、王之诰等,都是张居正的密友,出来说话不方便。但也用不着他们了,今天下午,御史曾士楚和吏科给事中陈三谟慰留的折子,已送进了大内。”
     乍一听这消息,艾穆鼻子一哼就变了脸,切齿骂道:“这些士林败类,竞弃国家纲常伦理而不顾,争以谄谀为荣,真把人活活气死。”
     在同僚中,艾穆的倔犟是出了名的,在座的赵志皋脾气恰恰与他相反,是个息事宁人的和事佬,这时趁机说道:
     “和父兄,首辅张大人这几年整饬吏治,改革赋税,惩抑豪强,实有功于社稷。这一点,你是怎么看的?你和首辅是湖广同乡,难道楚狂人,都是如此行事?”
     艾穆答道:“当年李白当了退位宰相许圉师的女婿,酒隐安陆蹉跎十年,他自己写诗说‘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从此,天下人便把那些诋毁孔孟之道的浅薄之徒,称之为楚狂人,这实乃是敝乡的大不幸。但若具体说到当今首辅,楚狂人他可当之无愧,他自用其才,好申韩之学,法峻义薄,长此下去,国家纲常就失去了温良敦厚之风。”
     艾穆话一停,作东的吴中行又劝大家饮了一杯酒,吃了几口菜,才又接方才的话头说道:
     “和父兄的话言之有理,咱们这帮小虾官,都无缘当面聆听首辅纵谈国是,听说你和父兄曾受到过首辅的单独召见,可有此事?”
     “有。”
     “首辅究竟是何等样人,能否说给咱们听听?”
     艾穆听罢此言,半晌不吱声。因为那一次会见,他实在不愿意再提。
     话说万历二年冬天,鉴于各地奸盗猬起,剽劫府库臧害百姓的案件屡有发生,张居正便请得圣旨实行严厉的“冬决”。所谓“冬决”,就是把罪大恶极者在冬至前后处以凌迟或大辟等极刑。圣旨规定每省“冬决”不得少于十人,这都是张居正的主意。他知道各省官员都是饱读圣贤之书的儒家信徒,讲求厚生好养之德,纵然面对犯下天条按《大明律》必须斩决的罪犯,也往往会动侧隐之心。不求“杀无赦”,但要造七级浮屠,这几乎是官场上的普遍心理。张居正非常厌恶这种伪善人,为了让“冬决”能够切实按他的意图施行,遂决定从两京刑部抽调若干精明官员分赴各省监督此事的实施。到了年底,各省斩决犯人汇总上来,超过了三百人。对这一数目,张居正仍不满意。他平日留意各省刑情,知道该杀的人犯远不止这个数。但就是这个数,亦超过了隆
     庆时代六个年头“冬决”人犯数额的总和。须知这次大规模的“冬决”,也是张居正费尽心机才得到的结果。当他说动刑部尚书王之诰上折,提出大规模冬决的方案时,李太后第一个反对。她一心向佛,早就在一如和尚等高僧大德的开释下,涵养成菩萨心肠。她不同意杀人,甚至提出完全相左的方案,取消今年的冬决。原因是万历小皇帝初初登基,按惯例应大赦天下。张居正在廷对中,力陈不可。原因是整个隆庆朝因各府州县官员懈于政事,积案太多。若不用重典,则匪盗猖獗,平民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如果大赦,无异于姑息养奸,天下大治也只能是镜中花水中月。李太后虽然不情愿,但无法驳倒张居正,只得颔首同意,于是才有同意刑部公折的御旨颁发。按理说,去年“冬决”的结果令人满意,但在各省上奏的折子中,张居正发现陕西省只斩决了两名囚犯。而在以往的邸报中,张居正知道陕西省属于大案重案多发地区。为何匪情猖獗之地被斩决的犯人反而最少?张居正命人查究此事。据刑部禀报,前往陕西督察此事的是刑部员外郎艾穆:对于这个艾穆,张居正早有耳闻,知他学问人品都好,便趁去年京察之机,将他从国子监教谕任上升调到刑部,他虽然给艾穆升了官,却从未见过这个人,因此决定将他召来一见,要当面问个究竟。
     当艾穆应约走进首辅值房,张居正犀利的目光扫过来,逼得艾穆低下头去。张居正劈头问道:
     “让你去陕西办差,办得如何?”
     艾穆愣了愣,他听出首辅的口气中明显露出不满意,便怯生生答道:“启禀首辅大人,卑职前往陕西督办冬决,没出什么差错。”
     “没出差错,为何只斩决两人?”
     “只有两人犯罪凿实,罪当斩决。人命关天之事,卑职不敢胡来。”
     艾穆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他想起去年冬月间在长安的那一个月,每日里查阅卷宗,提审人犯,最后定下斩决两人。这两名人犯,一个与有夫之妇勾搭成奸,最后毒杀妇人之夫;另一个是杀人越货的强盗,犯下多起命案。当他说出想法时,陕西道御史王开阳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提着嗓门问道:“两个?只决两个,艾大人,这怎么行?”“为何不行?”艾穆反唇讥道,“就为刑部咨文要加额斩决,是不是?”“是呀,不单刑部咨文,御旨批复口气尤为严厉,我辈执事之人,不说多杀,至少也得满额才是。”艾穆冷冷一笑,回道:“王大人,人命非同儿戏,人的脑袋也非丝瓜黄瓜,摘了一条还可长出一条来。这一个多月来,我们审决人犯,亲自过堂的也有好几十人,认真勘查下来,只有这两名人犯,合当斩决。”艾穆说话口气不容置疑,王开阳虽然觉得他占了理儿,但依然不敢附和,便指了指面前的卷宗,说:“其实,该杀的人犯还有一些,依我看,还不只十个。”艾穆看透了王开阳的心思,若不如额决囚,恐怕上峰怪罪。便道:“下官的意思,可杀可不杀的,一概不杀,王大人不要担心,我官职虽微,但毕竟是京城下来的督办,倘若此事上峰追查,一应责任由我承担。”由于艾穆的坚持,陕西决囚便得了个全国倒数第一。昨天刑部通知他今早来内阁参见首辅,他估摸着肯定就是为这决囚事,内心中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张居正眼见艾穆瘦削的脸上泛着青色,就知道这人是个犟性子.加之长期清供教席,难免沾上酸腐的清流之气。他决心杀杀这位“才子”的傲气,便指着案头上的一本“考功簿”说:“艾穆,你同陕西壬开阳御史的谈话,都在这考功簿上记录在案。”
     “卑职知道。”艾穆瞅了一眼考功簿,态度不卑不亢。
     却说这“考功簿”也是张居正的一大发明,他自隆庆六年六月接任首辅,到万历元年,这一年半时间,张居正的主要精力都放在整饬吏治上头。为了解决积弊多年的政务懈怠现象,他首创“考成法”约束官员。这个“考成法”的内容是:凡皇帝谕旨交办,政府日常公务以及各衙门执掌之事,必须专人负责,限期完成。所做每一件事,其完成情况都要记录在册,以备查验核实。今后,所有官员的升迁去职,奖励或罢黜,都凭这本“考功簿”的档录作为依据。眼下,张居正一面翻着手中这本深蓝封皮的“考功簿”,一面说道:
     “陕西乃边关省份,历来盗贼横行。奸宄之人甚多。刑部派你前往督办,本希望你恪尽职守风宪一方,谁知你仍固守清流习气,一肚子妇人之仁,都像你这样,朝廷的事情岂不样样都要办砸,嗯?”
     张居正字字如火,灼得艾穆脸色燥赤,但他心里头不服气,小声嘟哝道:“卑职在陕西一个多月,审阅几百件案宗,实在该杀的,只有两个。”
     “只有两个,”张居正一声冷笑,把考功簿朝案台上一掼,斥道,“照你这么说,湖广、浙江、山东等省,都杀了二十多个,他们都在滥杀无辜?”
     “卑职没有这样说,但陕西实在只有两个!”
     “你口口声声只有两个,但王开阳的奏折中,该杀的却有十七个。”张居正从文案上拿起一份奏折,在艾穆眼前摇晃。很显然,王开阳为了推卸责任,已上折告了他的刁状。
     “在这件事上.卑职与王大人是有分歧,卑职窃以为,当今皇上初登大宝,应厚生好德,体恤万民。冬决之事,宁可漏网一千,也不可错杀一个。”
     艾穆虽然对首辅存在敬畏之心,但仍嗫嚅着说出自己的观点,他这段话实在有点离谱,张居正听了气得把案桌一拍,厉声喝道:
     “放肆!”
     艾穆看到首辅已是盛怒,慌忙滚下椅子,在地上跪了。张居正本想看在同乡份上,让艾穆去刑部多加历练,以备日后重用,现在看来希望落空。他盯着低头长跪的艾穆,斥道:
     “陕西该杀之人,不只是王开阳所说的十七个,更不是你所说的两个!陕西乃边关省份,不要说那些作奸犯科,杀人越货之徒,单是与各番邦的茶马交易,就有多少个铤而走险的宵小之徒,合该凌迟处死!”
     张居正说出这段话来,也是事出有因。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整饬吏治已是初见成效。万历二年一开头,他将把主要精力放在财政改革上。他一门心思想的是如何增加朝廷收入,一方面要杜绝偷税漏税走私贩私的混乱局面,另一方面是如何紧缩开支,解决多年来一直入不敷出的拮据现象。艾穆哪知道首辅的心思,只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这种人是不少,现陕西大牢里还关有一些,只是这些私贩都是好利之徒,不当死罪。”
     “不当死罪,你这个刑部员外郎怎么当的,嗯?”张居正伸手一指,口锋愈加严厉,“按《大明律》,凡私茶出境,没有拿到茶马司关防而进行茶马交易者,犯人与把关头目俱凌迟处死,全家五千里外充军,货物入官。洪武皇帝时,驸马都尉欧阳伦私贩了两万斤茶叶,被皇上赐死.连马皇后都不敢求情,这样的大事,你这个刑部员外郎都不知道?你回去好好读一读《大明律》,不然,法律不申,你还满口有理。”
     对于张居正的痛斥,艾穆心下不以为然。他是个好学之人,一部《大明律》早读得滚瓜烂熟。对于张居正所言驸马都尉欧阳伦贩私茶赐死一事,他也知道整个过程。洪武一朝,私下进行茶、马、盐交易者,处死何止千人。只是自洪武大行,经历了几个皇帝之后,茶马盐私贩愈演愈烈,这些人巧取豪夺,一夜骤富,再拿钱来买通官府,官商勾结,牟取暴利,几成风气。有时候,一些清正的地方官或纠察御史也会就此事上折请求皇上严惩,皇上也批旨查办,终因法不责众,不了了之。嘉靖、隆庆两朝,没有一个贩私者被处以极刑。所以,《大明律》中关于贩私条款,虽然没有删除,也只是一纸空文而已。艾穆就任刑部主事以来,对这些典故都作过悉心研究。从内心讲,他对走私贩私牟取横财之人也是痛恨有加,但他脑子里同时又有着根深蒂固的杀人者偿命的思想,认为这些贩私者并未杀人害命,故不应以死罪论之。此时面对怒气冲冲的首辅,他讷讷答道:
     “首辅大人,贱官虽然愚钝,但《大明律》还是烂熟于心。若按《大明律》,陕西决囚,确实不止王开阳大人所说的十七个,恐怕一百七十个都不止。”
     “你明白了?”张居正脸色稍改。
     “贱官明白,”艾穆由于刚才跪得太急,膝盖生痛,这会儿稍稍挪了挪,接着答道,“只是《大明律》与眼下国情有所不符。”
     张居正一怔,问道:“哪些不符?”
     艾穆侃侃答道:“我大明洪武皇帝开国之初,为统摄六合,大扫天下九州之妖氛,故对于贪名、贪利、贪官、贪色者,一律予以严惩。盖因当时国中局势,遭受频年战乱之后,人心尚在躁急狂乱之中而不能自拔。为救溺人心,拨乱反正,洪武皇帝用的是重典。在此情之中制定的《大明律》,不免过于严苛。譬如说,《大明律》中规定,民间百姓不许穿绸披缎,不许穿短勒靴,胆敢犯律者,卸去双脚。当时南京城中,有三位少年穿的裤子,因为在裤腿上用红绸滚了一道边,被人告到官府,洪武皇帝亲自批旨,将这三位少年都捉去砍去了双脚。如今,满街百姓子弟都穿着彩绸滚边的裤子,如果用《大明律》来定罪,别处不说,单说京城,恐怕有一半的青年人都会被砍掉双脚。首辅大人,《大明律》这一条款,还能执行吗?”
     艾穆自恃占理,因此引经据典直率爽气地坦陈一番。张居正瞧着他摇头晃脑如同在课堂上讲授“子日诗云”,心里头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在张居正看来,艾穆所举的例子,貌似有理其实不靠实,与贩私相比,更是风马牛不相及。穿戴只关乎个人好恶,充其量是个风俗之事。而贩私则不同,它扰乱国家大政,涉及国计民生。两者孰重孰轻,略略权衡便知。可是这个艾穆偏要钻牛角尖,一席话把张居正顶到南墙上。张居正沉住气听他把话说完,然后垂下眼睑略一沉思,问道:
     “艾穆,前年胡椒苏木折俸,你拿了几个月?”
     “回首辅大人,同所有京官一样,都是三个月。”
     “拿多少?”
     “这个……”艾穆偷偷窥了一下张居正铁青的脸,回道,“同那个上吊而死的童立本一样,两斤胡椒,两斤苏木。”
     “哦,那三个月日子好过吗?”
     “不,不好过。”
     “你知道,为何要胡椒苏木折俸?”
     “太仓里没有银两。”
     “太仓为何无银?”
     “赋税累年积欠所致。”
     “这些你都知道嘛!”张居正口气中明显透着揶揄,“朝廷一应用度,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赋税!你们这些官员衣食来源靠什么?靠的是俸禄。朝廷是大河,官员们是小河,大河有水小河满,大河无水,小河岂不干涸见底?”
     张居正说的都是常理,艾穆焉能不懂?他在心里思忖:首辅大人怎么突然转了话题儿,不谈决囚事却谈起了财政?因此硬着头皮回道:
     “贱臣听说,听说累年积欠也很难追缴。”
     “是呀,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张居正瞧着艾穆咽了一口唾沫,接着说道,“积欠是一回事情,赋税流失又是一回事情。就拿陕西来说,洮州、河州,还有西宁等处都设了茶马司,直属户部管辖。洪武时期,这三个茶马司每年税收高达六十多万两银子,后来每况愈下,你知道现在是多少吗?”
     “贱官不知。”艾穆老实回答。
     “才二十多万两!而茶马交易规模,却是比洪武时期大了两倍,为何交易大增而税收大减?一方面是茶马司官员收受贿赂执法不严,更重要的,便是走私贩私日益猖獗。此风不禁,朝廷财政岂能不捉襟见肘?太仓岂能不空空如也?为扭转这种颓势,对走私贩私之人,只有一个办法,杀无赦!”
     张居正嘴中吐出最后三个字时,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在艾穆听来,简直就是石破天惊。他被震得浑身一哆嗦,怔忡有时,才勉强答道:
     “首辅大人高屋建瓴,剖析明白,贱官听了如醍醐灌顶,只是,只是贱官觉得……”
     “觉得什么,讲清楚。”
     看到艾穆难以启齿,张居正从旁催促。艾穆突然觉得嗓子眼冒烟,他干咳了几声,答道:
     “贱官明白首辅大人的意思,对那些走私贩私之人,一律格杀勿论。”
     “正是,”张居正又瞟了一眼桌上的卷宗,继续说道,“去年冬季决囚,虽然杀了三百多人,但都是江洋大盗,奸抢掳杀之徒,而抗税之人,走私贩私者,却没有处决一个。这与皇上旨意相悖甚多。艾穆,你再去陕西,对关押在大牢里的走私贩私者,再行审决,有多少杀多少!”
     “首辅大人,贱官恐难从命。”
     “为什么?”张居正瞪圆了眼睛。
     艾穆缓缓答道:“贱官对于趋利逐财之徒,也是深恶痛绝。但痛恨归痛恨,秉法归秉法,二者不可混为一谈。贱官陋见,我万历皇帝初承大统,宜施仁政,威权不可滥用。何况嘉靖隆庆两朝之积弊,不可能在一夜间全都解决。欲速则不达,此行政之至理也。走私贩私者固然可恶,但也只能宜加疏导。洪武皇帝当年针对广平府尹王允道建议,就磁州铁矿征税一事亲下御旨,批道:‘朕闻治世天下无遗贤,不闻无遗利。且利不在官则在民,民得其利则利源通,而有益于官。官专其利则利源塞,而必损于民。’关于利在朝廷还是利在百姓一事上,洪武皇帝此段旨意是再清楚不过了,因此,贱官建议……”
     说到这里,艾穆突然打住。因为他发现张居正两道剑眉已是蹙到一处,额头上突然暴起的青筋,看上去就像几条蠕动着的大蚯蚓,他顿时感到背心上阵阵发凉。
     眼见这个蕞尔小官竟然如此放肆,不仅仅是冒犯,竟还敢教训!张居正早已是一腔怒火煮得熟牛头。若艾穆不是搬出洪武皇帝的御批来,张居正早就恨不得一茶杯掷了过去。他今天找来艾穆,本是想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重返陕西将功补过。现在他对这位小老乡的恻隐之心早已荡然无存。他觉得与这种酸腐的清流谈国事无异于对牛弹琴,心中作了这样的判断,也就强压怒火,冷冷说道:
     “刑部堂官王之诰说你老成持重,办事果断,还举荐升你为员外郎,却不知你如此食古不化。罢罢罢,我看你也学不了班超,做不了投笔从戎万里封侯的大事,你还是回去反躬自省你的圣人之道吧。”
     艾穆耷拉着脑袋,半晌才吭哧吭哧挤出一句话来:“如此甚好,谢首辅大人。”说罢从地上爬起来,躬身退了出去。
     听完艾穆讲述他那次受张居正召见的经过,在座官员一时间都失了饮酒的兴趣。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之后,赵志皋首先开口说道:
     “大明开国以来,出了那么多首辅,但像张居正这样慨然以天下为己任,不但敢与所有的势豪大户作对,而且还敢蔑视天下所有的读书人,除了他,断没有第二个敢这样。真个是申韩再世,让人怖栗啊!”
     接了赵志皋的话,沈思孝言道:“今年的冬决,首辅的意思还是要严办。皇上两个月前订婚,天下同喜。李太后认为在这大喜之年里轻启血光不吉利,因此又建议免去今年的冬决,首辅坚决不同意,认为国无严法,必然奸宄横生。李太后还是迁就了首辅。”
     “如此说,今冬又有千百个人头落地了?”吴中行叹道。
     “是啊。”沈思孝眉宇间溢出愤懑之色,说道,“按万历二年的做法,由刑部派遣官员到各省督办,我与和父兄都名列其中,我去浙江,和父兄仍去陕西。”
     “你还去陕西?”赵用贤掉头问艾穆,“这不是故意整你么?这是谁的主意?”
     “首辅亲定的,”艾穆苦笑了笑,“他执意要我再回陕西督办,用他的话说,是将功补过。”
     “那你怎么办?”
     “还是那一句话,决不滥杀无辜。”
     赵用贤觉得菜肴凉了难以下咽,喊来店伙计让他端出去重新加热。听得店伙计咚咚咚下楼去了,他才对艾穆言道:
     “听说你们堂官王之诰,虽然与张居正是亲家,却并不附和张居正,因此颇有直声。这次张居正父丧,他是反对夺情的,可有此事?”
     “有,”艾穆回答肯定,“前日,王大人还去了纱帽胡同首辅府上,劝他回家守制,尽人子之孝。”
     “首辅接受么?”吴中行问。
     艾穆摇摇头,道:“王大人回来后,那样子看上去很痛心,他说张居正自嘉靖三十六年离开江陵,已整整十九年没有回过家,也没有见过父亲,作为人子,暌违之情如此之久,实难想象。”
     赵用贤仿佛从中受到启发,说道:“首辅柄政之功过,今日姑且不论,但他夺情之举,实在是违悖天伦,我辈士林中人,焉能袖手旁观?”
     “你想怎么样?”沈思孝问。
     这时店伙计把热过的酒菜端了上来。赵用贤给大家斟上酒,言道:
     “诸位且满饮此杯,然后听愚弟一言。”
     众人都端杯饮了,赵用贤自个儿又斟了一杯,一口吞得涓滴不剩,方言道:
     “子道兄草拟了一道折子,愚弟也随之拟了一道。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请你们听听议议这两道折子有无斟酌之处。”
     听罢此言,在座的都兴奋起来,一齐把眼光投向吴中行。吴中行起身走到窗牖下的茶几前,拿起随身带来的护书,从中取出一份奏折,大家都是官场中人,一看这奏折的封皮,就知道是一份已经誊正的题本——同样都是题本,但名头规格却大相径庭。洪武十七年二月,高皇帝订下诸司文移纸式,如今快二百年了,一直不曾改易。凡一品二品衙门,文移用纸分三等,第一等高二尺五寸,长五尺;第二等长四尺;第三等长三尺。三品至五品衙门,文移用纸高二尺,长二尺八寸。六品七品衙门,文移纸高一尺八寸,长二尺五寸,这都是定式。每日通政司收到各地的奏折,一看规格就知道是几等衙门的。官员们的手本亦参照这个定式执行。吴中行与赵用贤都是五品官,因此用的是高二尺,长二尺八寸的四扣题本。吴中行小心翼翼将这题本捧回来,对在座诸
     友言道:“曾士楚、陈三谟倡议首辅夺情的折子已送到御前,我辈议见不同,卒不能不发一言,于是,我和汝师兄商量着各上一道折子,我的一份已大致写好,先在这里念一念,看大家认为是否有不妥之处。”说着念将起来:
     仰瞻吾皇陛下:臣得知,御史曾士楚,吏科给事中陈三谟等上疏皇上倡议居正夺情,臣窃以为不可,试述
     如下:
     居正父子异地分暌,音容不接者十有九年。一旦长弃数千里外,陛下不使匍匐星奔,凭棺一恸,必欲其违
     心抑情、衔哀茹痛于庙堂之上,而责以讦谟远猷、调元熙载,岂情也哉!居正每自言谨守圣贤义理,祖宗法
     度。宰我欲短丧,子日:予有三年爱于其父母乎?王子请数月之丧。孟子日:虽加一日愈于已。圣贤之训何如
     也。在律虽编氓小吏,匿丧有禁。惟武人得墨绫从事,非所以处辅弼也。即云起复,有故事:亦未有一日不出
     国门而遽起视事者。祖宗之制何如也?事系万古纲常、四方视听。惟今日无过举,然后世业无遗议。销变之道,无逾此者。臣吴中行伏拜。
     吴中行刚念完,赵用贤便从袖筒里摸出两张笺纸来,言道:“愚弟的具疏只是一个草稿,尚未写成手本,索性也念给大家听听。”说着,把笺纸抖开来,清咳一声念道:
     臣窃怪居正,能以君臣之义效忠于数年,而陛下忽败之一旦。莫若效仿先朝杨博、李贤故事,听其暂还守
     制,刻期赴阙。庶父子音容乖暌阻绝于十有九年者,但区区稍伸其痛,於临穴凭棺之一恸也。国家设台谏,以
     司法纪任纠绳,但曾士楚、陈三谟二臣,竟哓哓为辅臣请留,实乃背公议而徇私情,蔑人性而创异论。臣愚窃惧士气之日靡,国是之日非也。
     赵用贤草拟的这道疏文,看来还没有呼应成篇,但听得出来,比起吴中行的那一道折子,言辞更为愤怒。这也是官场上论争的套路,先温和后激烈。就朝廷的大是大非问题发表政见抨击当道弹劾权贵,这本是士林清流的传统。尽管进言者往往遭到贬谪甚至丢掉性命,可是仍有人会这样去做。因为随着时间推移,这些挺身维护“道统”者,若能九死余生,往往都会变成士林景仰的人物。今日与座的七个人,都是意气相投的中青年士子,满脑子都是立言立德立名的书生意气,因此,他们对张居正夺情同持异议本是意料中事。艾穆在这群人中年纪最大,城府也深一些,他把那两道疏文拿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问吴中行:
     “你这道折子何时送上?”
     “明儿一早,我就到午门前递折。”
     大凡官员递折都交由通政司转呈,但这样就慢。如果急投,则官员自己到午门前投递,在此守值的太监就会立刻送进乾清宫。若守值太监不肯,官员就于此敲登闻鼓。鼓声一响,整个紫禁城都听得到。
     “那么,汝师兄的折子也就随后跟进了?”艾穆又问。
     “是的,最迟不过后天。”赵用贤答。
     “你们二位想过后果没有?”
     “想过,”吴中行回道,“最坏的结果,只不过是被逐出京城而已,但我想尚不至于。”
     “为何?”
     “皇上还小,不知道夺情的后果,如果我们把道理讲清,皇上或许采纳。”
     “如果采纳了当然皆大欢喜,若没有采纳呢?”
     “再上折子。”
     “谁上呢?”艾穆语气森然,善意讥道,“如果你被锦衣卫缉拿,你还能上折么?”
     “那……”吴中行语塞。
     赵志皋眼瞧着气氛不对,便道:“和父兄这是危言耸听,小皇上与李太后向来关注清议,事情尚不至于坏到这种地步。”
     吴中行愤然把桌子一捶,发誓般嚷道:“就是坏到这种地步,我吴某也在所不惜。”
     “如此甚好!”艾穆眉毛一扬,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言道,“子道兄,如果你和汝师兄两道折子上奏,尚不能让皇上回心转意,这第三道折子,就由我艾穆来上。”
     “还有我。”沈思孝立即补了一句。
     吴中行本是性情中人,见艾穆与沈思孝肯站出来与他们呼应,已是激动万分,便大声呼唤店伙计再大壶筛酒上来,七个人意气风发连干了好几杯,艾穆趁着几分醉意,提起嗓门说道:
     “你们翰林院这班文臣,都是诗词歌赋的高手,今日趁着酒兴,我也斗胆班门弄斧,填一阕词来献丑。”
     众人听罢一起拊掌欢呼,吴中行吩咐店伙计搬来纸笔墨案。艾穆趋上前去,拣了一管长锋的羊毫,饱濡浓墨在纸上写下墨气酣畅的三个行书大字:金缕曲。
     接着笔走龙蛇,纸上竟腾起风雷之声:
     散发走通衢,问今日,燕市悲歌,何人能续?国遇疑难风乍起,忍看乱云飞渡。待我辈,振臂一呼。残漏
     荒鸡听夜角,太平岁,依旧有城狐。景山上,红叶疏。
     耿耿襟抱愤难诉,怅长空,月沉星隐,更无烟雨。幸有儒臣疏两道,胜却万千词赋。开尽了,世人眼目。
     明日帝都腾侠气,扶社稷,方为大丈夫,何惧怕,雁声苦。
     写罢,艾穆又用他亢急的湘音吟诵了一遍,虽是急就章,倒也写尽情怀,众人无不叫好。吴中行朝艾穆一揖,言道:
     “蒙和父兄鼓励,明日一早,我就去午门投折子去,我还留下一个副本,待把折子投进大内后,再去纱帽胡同,把副本送到首辅手中。”
     “你为何要这样?”艾穆问。
     “明人不做暗事。”
     吴中行说着,又嚷着要酒。赵志皋看他似有些醉了,便劝阻不要再喝了。双方争执不下,一直闹到夜深散去。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简介 | 下一页

张居正目录

第一回病皇帝早朝生妄症美贵妃衔恨说娈童 第二回述病情太医藏隐曲定总督首辅出奇招 第三回主事钻营买通名妓管家索贿说动昏官
第四回魏侍郎惊听连环计冯公公潜访学士府 第五回姨太太撒泼争马桶老和尚正色释签文 第六回新总督街头奇断案假老表千里访行辕
第七回斗机心阁臣生龃龉信妖术天子斥忠臣 第八回江南大侠精心设局京城铁嘴播弄玄机 第九回密信传来愁心戚戚死牢会见杀气腾腾
第十回王真人逞凶酿血案张阁老拍案捕钦差 第十一回慈宁宫中红颜动怒文华殿上圣意惊心 第十二回太子无心闲房搜隐贵妃有意洞烛其奸
第十三回皇上驾崩阁臣听诏街前争捕妖道潜踪 第十四回访南岳时黜官受窘极高明处孤鹤来临 第十五回李按台坐镇南台寺邵大侠月夜杀贪官
第十六回后妃定计桃僵李代首辅论政水复山重 第十七回怒火中草疏陈五事浅唱里夏月冷三更 第十八回勘陵寝家臣传密札访高士山人是故知
第十九回解偈语秉烛山中夜敲竹杠先说口头禅 第二十回演蛤蟆戏天子罚跪说舍利珠内相谗言 第二十一回众言官吃瓜猜野谜老座主会揖议除奸
第二十二回辗转烹茶乃真名士指点迷津是假病人 第二十三回紫禁城响彻登闻鼓西暖阁惊听劾奸疏 第二十四回东厂豪校计诛妖道工部老臣怒闯皇门
第二十五回哭灵致祭愁壅心室问禅读帖顿悟天机 第二十六回御门宣旨权臣削籍京南饯宴玉女悲歌 第一回邸报中连篇诳鬼话云台内京察定方针
第二回赳赳武夫寻衅闹事谦谦君子以身殉职 第三回度危艰折俸闯大祸平叛乱誓拔硬头钉 第四回动贼心思擒拿凶犯灌迷魂药智骗中官
第五回析时局大臣商策略行巨贿主事为升官 第六回为求人大舍至宝谈家事首辅释愁怀 第七回左侍郎借酒论政敌薰风阁突降种瓜人
第八回卖艺人席间演幻术老座主片纸示危机 第九回议京察大僚思毒计狎淫邪总管善摧花 第十回冯公公读折耍手腕李太后吃茶识股肱
第十一回送风葫芦取悦皇上练隐忍术笼络太监 第十二回探虚实天官来内阁斥官蠹宰辅说民谣 第十三回访衰翁决心惩滑吏弃海瑞论政远清流
第十四回荐贪官宫府成交易获颁赐政友论襟怀 第十五回老鸨母诲淫真龌龊白浪子嫖妓遇名媛 第十六回悍妇人邀功反惹祸王御史视察出蹊跷
第十七回还夙愿李太后礼佛选替身代皇上出家 第十八回大和尚进言多建庙老国丈告状说舆情 第十九回积香庐今宵来显客花月夜首辅会玉娘
第二十回绕内阁宫中传圣谕出命案夜半又惊心 第二十一回老苍头含泪卖苏木大总管领命会巨商 第二十二回谈交易奸商偷算账狎坤道行酒用弓鞋
第二十三回繁华酒肆密室开红寂寥小院主事悬梁 第二十四回细说经筵宫府异趣传谕旧闻首辅欷 第二十五回办丧事堂官招数恶抨时政侍郎意气昂
第二十六回捉档头严查吃空额示密札紧缚老臣心 第二十七回治顽擒凶军门设计杀鸡吓猴督帅扬威 第二十八回黑寡妇勇斗金翅王毕大爷败走秋魁府
第二十九回游管家矫情帮巨贾金秀才大侃蟋蟀经 第三十回交税银杨提举耍滑对账册王部堂蹙眉 第三十一回减免田赋匠心独运咆哮公堂微臣求谒
第三十二回礼部请银心怀叵测命官参赌为国分忧 第三十三回卜玄机近侍先探路择吉日母子出深宫 第三十四回武清伯荐官为私利邱得用削职因属狗
第三十五回众官员公祭童立本无情火烧毁老胡同 第三十六回借拟票宰揆开新政得密札明月照愁心 第一回李国舅弄玄扮妖道孙督造报忧启衅端
第二回说龙袍李太后动怒送奶子冯公公示敬 第三回老臣受骗骤临祸事宅揆召见面授机宜 第四回白发衔冤昏死内阁红颜薄命洒泪空楼
第五回谈笑间柔情真似水论政时冷面却如霜 第六回听口戏外廷传劾折抚瑶琴黠仆献鸩谋 第七回为淫乐恶太监毙命辩部疏小皇上问师
第八回张宅揆接旨进古寺李太后冷峭斥奴才 第九回说子粒田慈圣动怒唱岭儿调玉女伤春 第十回伤太爷承差闯大祸讨见识御史得奇闻
第十一回赵知府蝎心施毒计宋师爷巧舌诳冤囚 第十二回为济困贱卖龙泉剑言告状却送戒石铭 第十三回抨新政京城传谤画揭家丑圣母识良臣
第十四回送乌骨鸡县令受辱拆石牌坊知府惊心 第十五回应天馆拜访神秘客铁女寺毒杀贪鄙人 第十六回言政言商皇亲思利说春说帛铁嘴谈玄
第十七回锦幄中君臣论国是花厅内宰辅和情诗 第十八回样样淫情引君入瓮炎炎夏日扫雪烹茶 第十九回惩黠仆震怒张首辅告御状挟愤戚将军
第二十回老国丈上吊为避祸小玉娘哀告救恩公 第二十一回扇子厅扶乩问神意总督府设宴斩狂人 第二十二回邀五公齐瞻年节礼对空房捧读绝情诗
第二十三回询抚臣定清田大计闻父丧感圣眷优渥 第二十四回议夺情天官思抗旨陈利害皇上动威权 第二十五回天香楼上书生意气羊毫笔底词客情怀
第二十六回说清田新官三把火论星变名士一封疏 第二十七回气咻咻皇上下严旨怒冲冲首辅斥词臣 第二十八回午门廷杖血飞似雨微臣忤旨气贯如虹
第一回钱知府迎宾谋胜局张首辅南归似帝王 第二回挂诗匾弄玄为邀宠会贬官谠论诉危情 第三回怒马如龙举城争睹盛筵巧谏循吏佯疯
第四回买花盆宠太监耍滑议奏折小皇上动怒 第五回颁度牒大僚争空额接谕旨阁老动悲情 第六回说白猿故人悲失路论大捷野老析疑云
第七回孝棚内会见三台长墓道前惊闻风雨声 第八回何心隐颠狂送怪物金学曾缜密论沉疴 第九回粮道街密议签拘票宝通寺深夜逮狂人
第十回救友显和尚菩萨道危难见学台烈士心 第十一回品魁龙珠皇上给赏逛西瓜摊客用使坏 第十二回万岁爷初尝神仙宴小太监荐赏春宫图
第十三回谈度牒巧使系縻术说玉娘触痛离别情 第十四回金学曾智布黄蜂阵陈督抚深析宰揆心 第十五回唱荤曲李阎王献丑禁书院何圣人毙命
第十六回给事中密访杀降事大宰揆情动老天官 第十七回细论丑闻君臣晤对拘拿纨祷冯保诛心 第十八回建造法坛吕府祈福接闻圣旨次辅殒命
第十九回朱翊钧寻欢曲流馆李太后夜闯御花园 第二十回李太后欲废万历帝内外相密谋恭默室 第二十一回下罪己诏权臣代笔读废帝诗圣上伤怀
第二十二回李同知京城访故友金侍郎寒夜听民瘼 第二十三回议时政热茶酬旧雨进陋巷首辅慰功臣 第二十四回朱翊钧索银说歪理戚大帅春节送胡姬
第二十五回猜灯谜说龙马精神献颂诗免百姓欠赋 第二十六回冯保探病窥猜圣意钱普求见又启新忧 第二十七回失龙袍万岁爷震怒弹锦瑟老公公神伤
第二十八回赈灾情急抱病面圣盼孙心切懿旨册妃 第二十九回乞生还宫中传急折弥留际首辅诉深忧 第三十回万岁爷秉灯谈鬼事大太监深夜访权臣
第三十一回老公公抽签问灾咎新宰辅装傻掩机心 第三十二回见门生苦心猜圣意入平台造膝沐惊风 第三十三回玉蟾楼密议掏墙法夫人庙乞讨护身符
第三十四回慈宁宫冯保告刁状西暖阁张鲸说奇毫 第三十五回李太后怒颜询政务司礼监倾轧起风云 第三十六回剑影刀光仇生肘腋风声鹤唳祸起萧墙
第三十七回魅影袭来魂惊午夜琴音惆怅泪洒寒秋 第三十八回送金像君王用权术看抄单太后悟沧桑 第三十九回愤写血书孝子自尽痛饮鸩酒玉女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