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

第十四回访南岳时黜官受窘极高明处孤鹤来临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简介 | 下一页


  李延一行从庆远出发,不过十日就到了桂林。殷正茂看他家眷众多,行李繁重,便给了老大的面子,派一名裨将率五百兵士护送。到了桂林之后,那位裨将带了人马回去复命,留下一名小校率三十名兵士,吩咐他们一直把李延护送到广州。从桂林到广州,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南下南宁,再从那里到广东地面的廉州,从廉州乘海船回到广州。这条路近,但风险甚大,近年来海盗猖獗,杀人越货的事屡有发生,李延不敢冒这个险。另一条路是由桂林往东取道韶州到广州。这条路虽是通连桂粤两省的官道,但穿行于崇山峻岭,路面也不见得十 
分安全。李延与两个师爷商量斟酌一番,决定从桂林到衡州,再从衡州过郴州抵韶州,这条路虽然要绕道几百里地,但沿途州县相连,人口密集,走起来比较放心。主意既定,李延也无心在桂林盘桓,只稍事休整了三日,让三姨太回去和家里人团聚一回,便又匆匆上路。一路上轿马浩荡,前有军士开路,后有军士压阵。虽没有了两广总督的威严仪仗,这威风却依然了得!因此常引来不少行人驻足观看,啧啧连声称叹。

  不知不觉又过了十来天,一行人马平安抵达衡州。衡州知府王东升亲自出城迎接,并安排李延一行住进驿站。因为驿站是官家旅店,专为接待升官复任公行办差的过路官员,只要住进来,吃喝拉撒睡一应开销甚至各种应酬费用都由驿站包下,临走时还会奉送一笔礼金。因此,住驿站便成了官员的特权。但是手中如果没有兵部发给的勘合,就没有资格住进驿站。李延手上本有一本勘合,但随着职务的撤消,这本勘合也就自动失效。李延与王东升并无私交,见他如此善待,心中自是感激不尽,免职上路后的愁苦心情也暂时得到舒展。在晚间的接风宴席上,听王东升介绍府城近前的南岳衡山,顿时动了游山的兴致。第二天一早,留下管家李忠照顾家眷,自己带了两个师爷,乘三乘暖轿,拣十名军士护卫,为了不致招摇,让军士们也都换上了便服,一路朝衡山迤逦而来。

  却说盘桓于湘中大地的南岳衡山,逶迤八百余里,七十二峰峰峰皆秀,其主峰祝融峰高耸入云。相传唐尧虞舜来此祭祀社稷,巡疆狩猎。大禹曾在此杀白马祭告天地,得“金简玉书”,立治水丰碑。就凭这些记载,南岳的名声就响彻寰宇。加之山上古木参天,幽径重重;白云飞瀑,宛如仙界。游人到此,莫不心旷神怡,有超凡拔俗之想。

  李延一行来到山下南岳镇已近午时,在镇子里参拜了南岳大庙,用过午膳,便开始登山。斯时节令已过了夏至好几天,湘南大地骄阳似火,热浪滚滚。李延坐在轿子里,时有凉爽的山风吹来,倒并不感到炎热。只是苦了那四个轿,空手走在陡峭的石板路上尚且吃力,何况肩上还压了一根沉重的轿杠。走上山路不过片刻工夫,一个个身上便没有一寸干纱。李延上山心切,掀开轿帘催促:“你们快点,早点上山,我有大把的赏钱。”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不假,轿听说有赏钱,便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上,扯号踩点子地登高疾行。不觉又两个时辰过去,衡山上已是日头偏西,强烈的阳光变得柔和起来,投射到松林间淡淡的云烟里,让人感到周遭是难以言喻的诗情画意。李延轿帘儿撩得开开的,贪婪地看着四围山色,一时陶醉得很。忽然,炸雷似的一声喊:“停下!”唬得他打一个激灵,差一点跌出轿外。

  三乘轿子停了下来,头一个钻出轿子的是董师爷,他见拦在李延轿子前头的是一个穿着锦衣卫军服的黑靴校官,便凑上前来,用折扇指着校官的鼻头问道:“你这厮,何事拦路喧哗?”

  董师爷忘了自己眼下的布衣身分,仍拿出两广总督府上师爷的架式跟人说话。那校官后退一步,把董师爷周身上下打量一番:只见他身穿一件象牙色的锦囊葛直裰,头上戴了一顶染青鱼冻布质地的逍遥巾,脚上蹬了一双黄草心鞋,内中还塞了一双玄色丝袜。一看这副打扮,就知是个有钱的主。那校官又勾头看看头乘轿子里的李延,也是脑满肠肥,一身光鲜。心想不过是个白衣财主,平日在乡里横行惯了,如今连我兵爷也不放在眼里。这念头一闪,校官就恶向胆边生,抢步上前劈手夺过董师爷手中的那把价值二两银子的泥金折扇,三把两把撕得稀烂,扔在地上,还用脚踩了几下。

  “你?”董师爷白净脸皮气成了紫猪肝,戳着指头骂道,“你这兵痞子,也敢太岁头上动土。”

  校官伸手又掴了董师爷一巴掌,狞笑着说道:

  “你敢骂我兵痞子?我倒要看一看,你是何方太岁,来人!”

  “到!”

  立时,路边窜出五六个锦衣卫兵士。

  “把这太岁给我拿了!”

  校官手一挥,几个兵士如狼似虎扑抢上来。

  “慢着!”

  随着一声厉喝,只见护卫在李延轿子跟前的一身短衣布褂打扮的壮汉走到校官跟前,抱拳一揖说道:“兄弟不要误会,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校官盯着壮汉,疑惑问道:“你们是哪里的?”

  壮汉从杀在腰间的宽布带里抠出一个腰牌,递给校官说:“请兄弟过目。”

  校官接过一看,那腰牌上写着:

  两广总督行辕护卫亲兵校官李武

  “你就是李武?”校官问。

  “在下正是。”

  “听说两广总督行辕驻扎在广西庆远剿匪,你为何跑来这里?”

  “我有公干在身。”

  “既是公干,为何不穿军服?”

  “老兄倒像是审案子的。”

  李武把校官拉到一边,把自己的公差大致述说一遍,校官朝仍在轿子里坐着的李延扫了一眼,低声问道:“他就是卸任总督李大人?”

  李武点点头:“正是。”

  校官便趋身过去,朝李延打了一揖,说道:“锦衣卫衡山卫所把总姜风拜见李大人。”

  李延微微颔首,抬手招了招,说道:“近前说话。”

  姜风走近轿门,李延问他:“你为何要拦我轿子?”

  姜风答道:“回李大人,明日有钦差上山进香,卑职奉命清道。”

  “钦差进香?哪个钦差?”

  “听说是京城大内来的一位章公公,奉圣命来衡山拜香,为皇上祈福。”

  “啊,有这等事。”李延略一沉思,又问:“这位章公公今在何处?”

  “听说今日到衡州,明日一早上山。”

  “如此说来,明日就得封山了?”

  “正是,” 姜风指了指曲折而上的苍茫山道,说道,“现在就封山了,各条路口上都有人把守。”

  “这么说来,我慕名而来,现在只能扫兴而归。”

  李延说罢踱下轿来,伸展了一下坐僵的身躯。他毕竟久居高位,尽管卸了官袍,但举手投足仍还有一股大官派头。姜风也是见风使舵之人,这时便用巴结的口气跟在李延身后说道:“卑职奉命封山清道,办的也是钦差,但李大人毕竟是官身之人,不算闲杂人等。你照旧游山就是,只是明日若碰上章公公的拜香队伍,稍稍回避些个。”

  尽管李延心中有一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感觉,但姜风毕竟给了他台阶,让他面子上还过得去。他当即喊过董师爷吩咐:“你给这帮弟兄们拿点银子,折算我李某请他们喝顿酒。”

  董师爷刚刚遭到羞辱,心里还有气,回到自己轿子里拿出一锭十两的纹银,拍到姜风手上,悻悻说道:“兵爷,往后做事,别把眼珠子搭在脚背上。”

  姜风咧嘴一笑,答道:“大水冲了龙王庙,这是常有的事,还望董师爷原谅这一遭。”

  说话间,已是金乌西坠,晚霞满天,归巢的雀鸟一阵阵飞过头顶。李延手搭凉棚,遥看一座铁青色的峰头被万山推出,直插云霄。便问姜风:“那最高峰是哪里?”

  姜风回答:“那正是南岳最高峰祝融峰。大人来朝南岳,一定要到那里的祝融殿抽一支南岳灵签。”

  “灵吗?”

  “灵验得很。当今的内阁大学士张居正,十五年前在那里抽过一支签,解签的老道说他不出十年就要当大学士,张居正只当是玩笑话,把那支签摔到地上,哪知道十年后,老道士说的话果然印证了。”

  李延听了吃惊,说别人他不知晓,这张居正可是当今内阁次辅,官场中有名的铁腕人物,代替他接任两广总督的殷正茂正是张居正的同年好友。顷刻间他觉得世事真是如同这山间白云,去来无迹,卷舒无定。他心中默算了一下,十五年前正是嘉靖三十五年,已经隔了一个年号,便问姜风:

  “张居正抽签的事,你怎么知道?”

  姜风听出李延的怀疑,便指着周围一些看热闹的山民说道:“李大人以为我姜风吹牛皮,不信你问问这些山里人,有谁不知道这件事?”

  人群中立刻叽喳一片:

  “姜总爷说的是真话。”

  “祝融殿那个老道士还在,不信你去问他。”

  …………

  众人的话把李延的情绪撩拨了起来。他再次望了望祝融峰,刚才还历历在目的葱翠山脉顷刻间被浩浩白云吞没,只剩下一座突兀的峰头,在绚丽的晚霞中发散出闪闪熠熠的光芒,不由兴奋地说道:

  “走,上山,今夜里,我就去会会那位老道士。”

  姜风赶紧阻止说道:“李大人不必性急,从这里到山顶,还有二十来里山路,天马上就黑了。从这里上南天门,山路陡得很,抬轿子危险。你不如就此住一个晚上,天明再出发。”

  李延想想也有道理,抬眼把周遭看了一遍,除了三五间茶棚食肆,再也不见一幢像样的房舍,便问:“这周围哪有旅店?”

  姜风答道:“旅店没有,但近处有一座福严寺,却是可以入住的。”

  “我们一行这么多人,住得下么?”

  “住得下,李大人有所不知,这福严寺是南岳第一古刹呢。当年张居正大学士上山,第一夜也是住的福严寺,如今寺里头还留了他的一首诗。”

  “既如此,我们就去福严寺。”

  “好,我给李大人带路。”

  姜风说罢,先派了一名军士飞跑福严寺报信。李延又重新登轿,不过一盅茶工夫,拐过一个山嘴,便看见半坡之上,古树丛中露出一道低矮的红墙,墙内几重斗拱飞檐的大殿,福严寺到了。

  接了军士的报信,福严寺长老觉能亲出山门迎接。姜风刚把双方介绍过,只听得一阵得得马蹄声急骤驰来,寻声望去,一名军士已在山门前滚鞍下马,喊道:“姜总爷,李大人请你火速去南台寺。”

  “何事?”

  “小的不知,只是要你快去。”

  姜风不敢怠慢,朝李延一揖说道:“李大人对不起,卑职公务在身,不能奉陪了。还有一个李大人等着我。”

  李延本想问一句“又是哪里的李大人?”,想想不妥,一个闲人怎好问别人的公务,只是还了一揖在山门别过,随长老觉能进了寺院。

  乍一见到觉能和尚,李延就想到了庆远街西竺寺的百净和尚。所不同的是,百净和尚干瘦冷峻,而这位觉能和尚体态肥胖,慈眉善目,活像弥勒再世。知客僧把这一行客人安顿妥当,又领他们吃过斋饭,尔后各自散去休息,只把李延和两个师爷带到方丈室与觉能和尚叙话。

  觉能和尚首先向客人介绍了福严寺的历史,他首先讲了山门上的对联:“六朝古刹,七祖道场”。“六朝古刹”是说该寺由慧思和尚建于南朝陈光大元年,慧思是佛教天台宗第二祖,对《般若经》、《法华经》很有研究。他创建于南岳的这第一座寺庙,初名般若寺,到了唐先天二年,禅宗七祖怀让来般若寺住持,辟寺为禅宗道场,一时僧徒云集,声震江南,这下联的“七祖道场”即指这一段历史。后来到了北宋太平兴国年间,有一名叫福严的高僧来寺中任住持。在原般若寺基础上增修扩建,较之从前规模更大,遂无论从影响到建置,都无疑成了南岳第一巨刹。后人为了纪念福严和尚的功德,便把般若寺更名为福严寺。如今寺中僧众一百余位,每日来寺中敬香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旺时达一千多人。

  觉能和尚如数家珍向李延介绍情况,李延却心不在焉。一到这种求神拜佛的地方,他就想到自家的荣辱祸福,耐着性子听觉能把话说完。他就问道:

  “庆远街西竺寺住持百净和尚这个人,不知师傅知道否。”

  “从未谋面,但听说过,”觉能和尚笑了笑说,“听说他从不住城市和名山,而且练出了天眼通,能知人吉凶。”

  李延眼皮子跳了一下,想到在西竺寺抽的那支签以及百净的解释,说道:“老师傅身为南岳第一古刹的住持,想必也是知人吉凶的。”

  觉能摇摇头,说道:“人之吉凶,毕竟是六道轮回之事,老衲一心向佛,不研究这个。”

  李延听出这话有搪塞之意,心里有些不舒服,感到话不投机,便想告辞回屋休息,偏在这时候,董师爷冷不丁冒了一句问话:

  “请教老师傅,听姜风讲,张居正十五年前来过衡山,第一夜就住在福严寺,可是真的。”

  “这倒不错,也是老衲接待的。”

  “听说他还留了一首诗在寺里头。”

  “是的。”觉能眯眼儿看着董师爷,语气中充满自豪,“施主想看看?”

  董师爷看着李延。本来已生了睡意的李延一听有了新鲜事儿,当即答道:“还请老师傅拿出来,让我等见识见识。”


  觉能当即命在一旁侍候茶水的小沙弥去里屋取出一个立轴来,董师爷上前帮着抖开,展在李延面前。灯光不甚明亮,李延凑近细看,是一首七律:

  苏耽控鹤归来日,李泌藏书不仕年。

  沧海独怜龙剑隐,碧霄空见客星悬。

  此时结侣烟霞外,他日怀人紫翠颠。

  鼓棹湘江成远别,万峰回首一凄然。

  诗题为:赠沈山人次李义河韵书为福严寺觉能上人补壁张居正。

  李延在两广总督任上,看过好几份兵部转来的张居正的亲笔批示,因此对这立轴上的字迹是熟悉的。这位大学士的书法藏灵动于风骨之内,寓冷峻于敦厚之中,原也是别拘一格。眼前这幅字除了上述特点,似乎还添了一点超然物外的烟霞之气。李延读了一遍诗后,接着欣赏书法,最后又把诗再三玩味。自认为已悟透了这首诗的底蕴,于是问两位师爷:“你们两个,平常也好哼哼唧唧作诗,看出这诗的意思么?”

  董师爷一向以才子自居,这会儿见主人考问,便干咳一声,颇为自信地回答:“在总督府办差时,我看过一份吏部咨文介绍阁老们的履历,首辅高拱今年六十一岁,次辅张居正今年四十八岁,据此推算,张阁老写这首诗时,实际年龄只有三十二岁。我不知道那时张阁老在何处为官,怎么有空游衡山。”

  觉能长老插话:“那时张居正不在任上,他因病从翰林院编修的官位上退下,回到湖广荆州府老家养病,这期间他上了衡山。”

  董师爷伸指头戳着立轴上“李义河”三字,说道:“这个李义河想必就是当今的湖南按察使李大人了。”

  觉能长老点头答应:“正是,这个李义河是张居正的同年,又是同乡,那时也恰好在家养病,二人就结伴上了衡山。”

  董师爷弄清这些细节,接着就习惯地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开始眉飞色舞摇头晃脑地发表高见:

  “这诗中的第一句,苏耽控鹤,用的是《神仙传》中的故事,说的是桂阳人苏耽,一日有白鹤数十只降于门,载他而去,苏耽如此就成仙了。第二句李泌藏书,用的是衡山的故事,唐人李泌,当过玄、肃、代、德四朝宰相。出仕之前,他在衡山隐居了十年。他隐居的住所叫端居室,室内藏书上万册,韩愈有诗写道‘邺侯家多书,架插三万轴’,这个邺侯就是李泌,是他当宰相后的封号。我还听说过李泌在衡山‘食芋得相’的故事。据说有一天李泌到附近寺院听和尚念经,他从念经的声音中听出有个和尚与众不同。便暗暗打听这个和尚的底细,弄清楚他法号明瓒,白天干苦力,晚上睡牛棚,每天早午两顿饭,吃的都是别人留下的剩饭剩菜,除了做事、念经,他从不和人交言。也不讲整洁,邋邋遢遢的,和尚们背地里都叫他为‘懒残和尚’。李泌从见懒残和尚第一眼开始,就认定这是个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一天深夜,李泌偷偷摸摸来到懒残和尚独居的牛棚,自报姓名,并恭恭敬敬向懒残和尚行礼。懒残和尚好半天不搭理,突然一抬头,把一泡痰吐到李泌脸上。李泌也不气恼,只默默把痰抹掉。懒残和尚仍不搭理他,只自顾从火灰中扒出一个煨熟的泥芋,灰也不打、皮也不剥就这么吃起来。吃着吃着,瞟了一眼李泌,见他仍毕恭毕敬站着,没有走的意思,就叹了一口气,把手中吃剩的半个泥芋递给李泌,说:‘吃下这半个芋头,也勿多言,下山领取十年宰相去吧。’李泌吃下这半个芋头,听懒残和尚的话下山去了,到了京城,果然当了十年宰相。觉能长老,我的这个故事有没有讲错?”

  “没有。”觉能和尚早就坐回到椅子上,一直闭目敛神来听,这会儿睁开眼睛,微笑答道:“这个懒残和尚,也不知从何处来的,一到衡山就在福严寺挂单,那时还不叫福严寺,叫般若寺。”

  李延听得出神,这时插话惊问:“懒残和尚后来哪里去了?”

  “走了,”觉能和尚肃敬地说,“当时庙里僧人,谁也不知道懒残和尚怎么走的,李泌当了宰相后曾回来找过,也是怏怏而归。”

  “衡山聚五岳之秀,真是藏龙卧虎之地啊!”

  李延免不了一番感叹。董师爷见众人情绪都被他调动,越发得意,继续说道:

  “张阁老这第二句诗,李泌藏书不计年,实乃是全诗的关键,说明他当时的心境,觉得入仕为官没有意思,想终老林泉。这也难怪,十五年前,正是奸相严嵩一手遮天,天下士人顺他者昌,逆他者亡,许多为官之人,都有归隐之思……”

  董师爷口若悬河,扯起黄瓜根也动,李延知道再让他说下去,一个时辰也打不住,便挥手打断他的话头,转而问一直不吭声的梁师爷:“老梁,你有何高见?”

  梁师爷是个闷嘴葫芦,虽然也偷偷摸摸做几句诗,却从不在人面前炫耀。主人问话,他愣住一会儿,木讷说道:“只不知这个沈山人是谁。”

  李延一笑,说道:“这算是问到正题儿了,要理解这首诗,沈山人是关键。”

  觉能和尚说道:“这个沈山人,也是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人物。他曾在我们福严寺借居了两年,也是很少同人搭话,除了看书静坐,就是登山涉水。张居正来寺中住宿,沈山人正在寺中,不知为何,两人一见面就有许多话说,秉烛夜谈一直到天亮,然后就有了这首诗。”

  耐不得寂寞的董师爷,立即接了觉能和尚的话说:“这个沈山人,该不会是第二个懒残和尚吧。”

  觉能婉转回答:“福严寺是七祖道场,天下法院,常有不可思议事发生,也是常事。”

  李延对觉能的话很是信服,说道:“我看这个沈山人,定然是世外高人。世上先有黄石公,后有张良;先有懒残和尚,后有李泌。沈山人借居福严寺,想必是要在这里等候张居正,为他指点迷津的。”

  觉能和尚频频点头,答道:“老衲也曾这么想过,自两人那次见面之后,一晃十五年,衡山上再不见沈山人的踪迹。”

  李延此时心境突然变得苍凉起来。说到李泌,可以作为一则历史的美谈来欣赏。说到张居正,就无法摆脱个人的恩怨及利害关系来作局外人了。高拱与张居正两人,尽管当年也曾风雨同舟,肝胆相照。但随着局势演变,为了争夺宰辅之权,当年的这一对朋友无疑已成了水火不容的生死冤家。上衡山之前,李延并没有认真思考过张居正的事情。他总以为高拱圣眷甚深,总揽朝纲多年,上至皇上,下至百官万民,莫不对他多有依赖,真可谓是具有移山心力的威权人物。张居正比起高拱,无论是资历还是影响都远逊一筹,根本无法与之抗衡。但现在看来,事情比自己想象要复杂得多。如果张居正果真有高人指点,得佛光庇护天地造化之机,那么他取代高拱是迟早要发生的事。他想到张居正曾三番五次推荐殷正茂接替他出任两广总督,都因高拱阻梗而作罢。这次得以实现,是高拱突然改变主意呢,还是张居正的影响力在上升?他因远离京城不明情况而无从判断。但离任一个多月来,却没有收到高拱的只言片语,究竟是座主对他生气还是有难言之隐呢?这也令他百思不得其解。明日京城大内章公公奉圣旨上山敬香祈福,这也不是一个寻常的举动。大凡只有国家遭受大灾或皇上病重才有此举。皇上病情究竟如何,他因读不到邸报而不知晓确切消息。但凭多年的为官经验,他知道京城正在酝酿着一场暴风骤雨。尽管被撤职,他对高拱依然一往情深,他坚信只要高拱在位,他还会有东山再起之日。但是,如果张居正取而代之呢?他想起自己在两广总督任上贪污百万两银子军费之事,顿时心惊肉跳。尽管他用二十万两银子塞住了殷正茂之口,但如果形势变化,殷正茂还会不会守口如瓶,不揭他隐私呢?思来想去,他隐约感到,张居正上台之日,就会是他灭顶之灾到来之时。他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慈眉善目的觉能和尚,忽然觉得他深不可测,很想与他单独交谈,便对两位师爷说道:“你们两位且回房歇息,我与长老再闲聊会儿。”

  两位师爷起身告辞,方丈室内只剩下觉能与李延两人。已交亥时,寺院一片寂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宿鸟的啼唤,更增添了山中的神秘感。忽然,一阵穿堂风吹来,把李延座旁烛台上的蜡烛吹灭,屋子里物件影影绰绰,只觉能手中捻动的佛珠闪动着幽幽的微光。这情形李延骇怕,不由自主地并拢双腿攥紧拳头,待小沙弥重新点燃蜡烛,李延虔敬问道:

  “觉能长老,你觉得张居正真的有宰辅之命么?”

  觉能已看出李延神情恍惚,似有难言之隐。心想这在失意之人在所难免,但为何总要围绕张居正谈话,倒叫他费解。略作思忖,答道:

  “张居正现在不已经是阁老了么?”

  “阁老与宰辅还不一样,宰辅是首相,如今的宰辅是高拱,张居正只是一个次辅而已。”

  李延一番解释,觉能听得无味,只依自己的思路回答:“当年沈山人与张居正究竟谈了些什么,老衲无从知道。但张居正在祝融殿里抽的那支签,倒有人把那签文抄来送我。”

  “签文如何说?”

  觉能想了想,念了四句诗:“一番风雨一惊心,花落花开第四轮。行藏用舍皆天定,终作神州第二人。”

  李延仔细听过,说道:“这签诗倒是明白如话,只是不知藏有什么玄机。”

  觉能回答:“玄机在第二句与第四句上。人生十二年逢一个本命年,即一轮。四轮加起来是四十八岁,这是第二句中的玄机。第四句其实也没有什么玄机。神州第一人是皇帝,在皇帝一人之下,万民之上的是宰相,就是本朝的首辅。神州第二人即是首辅。”

  李延惊诧地说道:“张居正今年正好四十八岁,难道他要当首辅了?”

  觉能目光一闪,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这是天意。”

  李延顿时觉得周身冰凉。觉能看到李延脸色大变,也是疑惑满胸。但他谨守出家人本分,无心打探别人隐情,倒是李延按捺不住,沉默一会儿后说:“觉能师傅,你看在下近期内是否有灾?”

  觉能歉然一笑,答道:“李大人,方才老衲已经说过,尘世间吉凶悔吝之事,老衲一概不去预测。”

  李延以为觉能推诿,仍央求道:“觉能师傅若能为在下指点迷津,也不枉我到福严寺走这一遭。何况佛家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觉能停止拨动手中念珠,盯着李延说:“李大人此话言重了,你如今解甲归田,好端端作天地间一个闲人,如何要人救命?”

  李延长叹一声,欲言又止。觉能接着说:“今夜月白风清,不知李大人可否有兴趣,陪老衲出去走走。”

  “去哪里?”

  “我们这寺院后门外,掷钵峰上有一个台子,是当年李泌登高远眺之地,那里至今还留有一块大石碑,镌刻着李泌亲书的‘极高明处’四个大字。”

  “极高明处?”

  “对,极高明处!”觉能说着站起身来,探头看了看窗外月色,悠悠说道,“到了那里,你就明白李泌为何会写这四个字。”

  李延深深吁一口气,说道:“我随你去。”

  两人走出寺院后门,沿着院墙一侧迂回而上不过百十来步,便看到几株盘龙虬枝的古松,挺立在空皎洁的月色之中,古松之旁,是一个两丈见方的平台,有一方石桌和四个石凳。

  “这就是极高明台?”李延问。

  “这就是极高明台。”觉能和尚说着伸手朝上一指,“你看,那就是李泌留下的石碑。”

  李延顺手看过去,果然看到挨着岩壁立了一块大碑。也就在这时候,几乎两人同时都看到了,碑底下盘腿坐了一个人。

  “咦,有人!”

  李延一声惊叫,连着后退几步。觉能和尚合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站在原地说道:“不知是何方高人,深更半夜坐在这里,吓着了我们寺中远道而来的施主。”

  那人盘腿坐在原地不动,开口说话,声音中充满不可抗拒的诱惑:

  “请觉能上人恕罪,我专在这里等候你们寺中这位远道而来的施主。”

  “你是谁?”

  “不要问我是谁,我是天地间一只孤鹤。”

  “孤鹤?”

  “那就叫我孤鹤吧。”

  凭感觉李延觉得眼前这个人并非歹徒。他定了定神,走上前来问觉能:“你不认识他?”

  觉能摇摇头。

  “孤鹤”又开口说话了:“李大人,我等你已经很久了。”

  李延小心答道:“我不认识你。”

  “相逢何必曾相识,今夜里,我想与李大人在这极高明处,作披星戴月之谈。”

  谈了一晚上的奇人奇事,李延却是没想到会在自己身上发生。他甚至觉得这位“孤鹤”就是沈山人一类人物。觉能把他引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他获得“极高明”的人生韬略。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兴奋,便问觉能:“觉能师傅,依你之见呢?”

  觉能感到这个人来得突然,只含糊回答一句:“一切随缘。”

  “孤鹤”紧接着觉能的话说道:“觉能上人说得很好,相见即是缘分。”

  李延问:“孤鹤先生,你要和我谈什么?”


  “谈解脱法门。”

  李延一听这是佛家语言,便相信真的遇到高人了。嘴上没说什么,屁股已坐到石凳上了。觉能见状,道一声“阿弥陀佛”,当下辞过两人,依原路折回寺中。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简介 | 下一页

张居正目录

第一回病皇帝早朝生妄症美贵妃衔恨说娈童 第二回述病情太医藏隐曲定总督首辅出奇招 第三回主事钻营买通名妓管家索贿说动昏官
第四回魏侍郎惊听连环计冯公公潜访学士府 第五回姨太太撒泼争马桶老和尚正色释签文 第六回新总督街头奇断案假老表千里访行辕
第七回斗机心阁臣生龃龉信妖术天子斥忠臣 第八回江南大侠精心设局京城铁嘴播弄玄机 第九回密信传来愁心戚戚死牢会见杀气腾腾
第十回王真人逞凶酿血案张阁老拍案捕钦差 第十一回慈宁宫中红颜动怒文华殿上圣意惊心 第十二回太子无心闲房搜隐贵妃有意洞烛其奸
第十三回皇上驾崩阁臣听诏街前争捕妖道潜踪 第十四回访南岳时黜官受窘极高明处孤鹤来临 第十五回李按台坐镇南台寺邵大侠月夜杀贪官
第十六回后妃定计桃僵李代首辅论政水复山重 第十七回怒火中草疏陈五事浅唱里夏月冷三更 第十八回勘陵寝家臣传密札访高士山人是故知
第十九回解偈语秉烛山中夜敲竹杠先说口头禅 第二十回演蛤蟆戏天子罚跪说舍利珠内相谗言 第二十一回众言官吃瓜猜野谜老座主会揖议除奸
第二十二回辗转烹茶乃真名士指点迷津是假病人 第二十三回紫禁城响彻登闻鼓西暖阁惊听劾奸疏 第二十四回东厂豪校计诛妖道工部老臣怒闯皇门
第二十五回哭灵致祭愁壅心室问禅读帖顿悟天机 第二十六回御门宣旨权臣削籍京南饯宴玉女悲歌 第一回邸报中连篇诳鬼话云台内京察定方针
第二回赳赳武夫寻衅闹事谦谦君子以身殉职 第三回度危艰折俸闯大祸平叛乱誓拔硬头钉 第四回动贼心思擒拿凶犯灌迷魂药智骗中官
第五回析时局大臣商策略行巨贿主事为升官 第六回为求人大舍至宝谈家事首辅释愁怀 第七回左侍郎借酒论政敌薰风阁突降种瓜人
第八回卖艺人席间演幻术老座主片纸示危机 第九回议京察大僚思毒计狎淫邪总管善摧花 第十回冯公公读折耍手腕李太后吃茶识股肱
第十一回送风葫芦取悦皇上练隐忍术笼络太监 第十二回探虚实天官来内阁斥官蠹宰辅说民谣 第十三回访衰翁决心惩滑吏弃海瑞论政远清流
第十四回荐贪官宫府成交易获颁赐政友论襟怀 第十五回老鸨母诲淫真龌龊白浪子嫖妓遇名媛 第十六回悍妇人邀功反惹祸王御史视察出蹊跷
第十七回还夙愿李太后礼佛选替身代皇上出家 第十八回大和尚进言多建庙老国丈告状说舆情 第十九回积香庐今宵来显客花月夜首辅会玉娘
第二十回绕内阁宫中传圣谕出命案夜半又惊心 第二十一回老苍头含泪卖苏木大总管领命会巨商 第二十二回谈交易奸商偷算账狎坤道行酒用弓鞋
第二十三回繁华酒肆密室开红寂寥小院主事悬梁 第二十四回细说经筵宫府异趣传谕旧闻首辅欷 第二十五回办丧事堂官招数恶抨时政侍郎意气昂
第二十六回捉档头严查吃空额示密札紧缚老臣心 第二十七回治顽擒凶军门设计杀鸡吓猴督帅扬威 第二十八回黑寡妇勇斗金翅王毕大爷败走秋魁府
第二十九回游管家矫情帮巨贾金秀才大侃蟋蟀经 第三十回交税银杨提举耍滑对账册王部堂蹙眉 第三十一回减免田赋匠心独运咆哮公堂微臣求谒
第三十二回礼部请银心怀叵测命官参赌为国分忧 第三十三回卜玄机近侍先探路择吉日母子出深宫 第三十四回武清伯荐官为私利邱得用削职因属狗
第三十五回众官员公祭童立本无情火烧毁老胡同 第三十六回借拟票宰揆开新政得密札明月照愁心 第一回李国舅弄玄扮妖道孙督造报忧启衅端
第二回说龙袍李太后动怒送奶子冯公公示敬 第三回老臣受骗骤临祸事宅揆召见面授机宜 第四回白发衔冤昏死内阁红颜薄命洒泪空楼
第五回谈笑间柔情真似水论政时冷面却如霜 第六回听口戏外廷传劾折抚瑶琴黠仆献鸩谋 第七回为淫乐恶太监毙命辩部疏小皇上问师
第八回张宅揆接旨进古寺李太后冷峭斥奴才 第九回说子粒田慈圣动怒唱岭儿调玉女伤春 第十回伤太爷承差闯大祸讨见识御史得奇闻
第十一回赵知府蝎心施毒计宋师爷巧舌诳冤囚 第十二回为济困贱卖龙泉剑言告状却送戒石铭 第十三回抨新政京城传谤画揭家丑圣母识良臣
第十四回送乌骨鸡县令受辱拆石牌坊知府惊心 第十五回应天馆拜访神秘客铁女寺毒杀贪鄙人 第十六回言政言商皇亲思利说春说帛铁嘴谈玄
第十七回锦幄中君臣论国是花厅内宰辅和情诗 第十八回样样淫情引君入瓮炎炎夏日扫雪烹茶 第十九回惩黠仆震怒张首辅告御状挟愤戚将军
第二十回老国丈上吊为避祸小玉娘哀告救恩公 第二十一回扇子厅扶乩问神意总督府设宴斩狂人 第二十二回邀五公齐瞻年节礼对空房捧读绝情诗
第二十三回询抚臣定清田大计闻父丧感圣眷优渥 第二十四回议夺情天官思抗旨陈利害皇上动威权 第二十五回天香楼上书生意气羊毫笔底词客情怀
第二十六回说清田新官三把火论星变名士一封疏 第二十七回气咻咻皇上下严旨怒冲冲首辅斥词臣 第二十八回午门廷杖血飞似雨微臣忤旨气贯如虹
第一回钱知府迎宾谋胜局张首辅南归似帝王 第二回挂诗匾弄玄为邀宠会贬官谠论诉危情 第三回怒马如龙举城争睹盛筵巧谏循吏佯疯
第四回买花盆宠太监耍滑议奏折小皇上动怒 第五回颁度牒大僚争空额接谕旨阁老动悲情 第六回说白猿故人悲失路论大捷野老析疑云
第七回孝棚内会见三台长墓道前惊闻风雨声 第八回何心隐颠狂送怪物金学曾缜密论沉疴 第九回粮道街密议签拘票宝通寺深夜逮狂人
第十回救友显和尚菩萨道危难见学台烈士心 第十一回品魁龙珠皇上给赏逛西瓜摊客用使坏 第十二回万岁爷初尝神仙宴小太监荐赏春宫图
第十三回谈度牒巧使系縻术说玉娘触痛离别情 第十四回金学曾智布黄蜂阵陈督抚深析宰揆心 第十五回唱荤曲李阎王献丑禁书院何圣人毙命
第十六回给事中密访杀降事大宰揆情动老天官 第十七回细论丑闻君臣晤对拘拿纨祷冯保诛心 第十八回建造法坛吕府祈福接闻圣旨次辅殒命
第十九回朱翊钧寻欢曲流馆李太后夜闯御花园 第二十回李太后欲废万历帝内外相密谋恭默室 第二十一回下罪己诏权臣代笔读废帝诗圣上伤怀
第二十二回李同知京城访故友金侍郎寒夜听民瘼 第二十三回议时政热茶酬旧雨进陋巷首辅慰功臣 第二十四回朱翊钧索银说歪理戚大帅春节送胡姬
第二十五回猜灯谜说龙马精神献颂诗免百姓欠赋 第二十六回冯保探病窥猜圣意钱普求见又启新忧 第二十七回失龙袍万岁爷震怒弹锦瑟老公公神伤
第二十八回赈灾情急抱病面圣盼孙心切懿旨册妃 第二十九回乞生还宫中传急折弥留际首辅诉深忧 第三十回万岁爷秉灯谈鬼事大太监深夜访权臣
第三十一回老公公抽签问灾咎新宰辅装傻掩机心 第三十二回见门生苦心猜圣意入平台造膝沐惊风 第三十三回玉蟾楼密议掏墙法夫人庙乞讨护身符
第三十四回慈宁宫冯保告刁状西暖阁张鲸说奇毫 第三十五回李太后怒颜询政务司礼监倾轧起风云 第三十六回剑影刀光仇生肘腋风声鹤唳祸起萧墙
第三十七回魅影袭来魂惊午夜琴音惆怅泪洒寒秋 第三十八回送金像君王用权术看抄单太后悟沧桑 第三十九回愤写血书孝子自尽痛饮鸩酒玉女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