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第十五回杨志押送金银担吴用智取生辰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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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公孙胜正在阁儿里对晁盖说这北京生辰纲是不义之财,取之何碍,只见一个人从
外面抢将入来揪住公孙胜,道:“你好大胆!却才商议的事,我都知了也!”

    那人却是智多星吴学究。

    晁盖笑道:“教授休取笑,且请相见。”

    两个叙礼罢,吴用道:“江湖上久闻人说入云龙公孙胜一清大名,不期今日此处得
会。”

    晁盖道:“这位秀士先生便是智多星吴学究。”

    公孙胜道:“吾闻江湖上人多曾说加亮先生大名。岂知缘法却在保正庄上得会。只是
保正疏财仗义,以此天下豪杰都投门下。”

    晁盖道:“再有几个相识在里面,一发请进后堂深处相见。”

    三个人入到里面,就与刘唐,三阮,都相见了。

    众人道:“今日此一会应非偶然,须请保正哥哥正面而坐。”

    晁盖道:“量小子是个穷主人,怎敢占上!”吴用道:“保正哥哥年长。依着小生,
且请坐了。”

    晁盖只得坐了第一位。

    吴用坐了第二位。

    公孙胜坐了第三位。

    刘唐坐了第四位。

    阮小二坐了第五位。

    阮小五坐了第六位。

    阮小七坐了第七位。

    却才聚义饮酒,重整杯盘,再备酒肴,众人饮酌。

    吴用道:“保正梦见北斗七星坠在屋脊上,今日我等七人聚义举事,岂不应天垂象?
此一套富贵,唾手而取。前日所说央刘兄去探听路程从那里来,今日天晚,来早便请登
程。”

    公孙胜道:“这一事不须去了。贫道已打听知他来的路数了,只是黄泥冈大路上
来。”

    晁盖道:“黄泥冈东十里路,地名安桨村,有一个闲汉叫做“白日鼠”白胜,也曾来
投奔我,我曾赍助他盘缠。”

    吴用道:“北斗上白光莫不是应在这人?自有用他处。”

    刘唐道:“此处黄泥冈较远,何处可以容身?”

    吴用道:“只这个白胜家,便是我们安身处。——亦还要用了白胜。”

    晁盖道:“吴先生,我等还是软取?却是硬取?”

    吴用笑道:“我已安排定了圈套,只看他来的光景;力则力取,智则智取。我有一条
计策,不知中你们意否?如此如此。”晁盖听了大喜,颠着脚,道:“好妙计!不枉了称
你做智多星!果然赛过诸葛亮!懊计策!”吴用道:“休得再提。常言道∶“隔墙须有
耳,窗外岂无人?”只可你知我知。”

    晁盖便道:“阮家三兄且请回归,至期来小庄聚会。吴先生依旧自去教学。公孙先生
并刘唐只在敝庄权住。”

    当日饮酒至晚,各自去客房里歇息。

    次日五更起来,安排早饭吃了,晁盖取出三十两花银送与阮家三兄弟,道:“权表薄
意,切勿推却。”

    三阮那里肯受。

    吴用道:“朋友之意,不可相阻。”

    三阮方才受了银两。

    一齐送出庄外来。

    吴用附耳低言道:“这般这般,至期不可有误。”

    三阮相别了,自回石碣村去。

    晁盖留住公孙胜,刘唐在庄上。

    吴学究常来议事。

    卑休絮烦。

    却说北京大名府梁中书,收买了十万贯庆贺生辰礼物完备,选日差人起程。

    当下一日在后堂坐下,只见蔡夫人问道:“相公,生辰纲几时起程?”

    梁中书道:“礼物都已完备,明后日便可起身,只是一件事在踌躇未决。”

    蔡夫人道:“有甚事踌躇未决?”

    梁中书道:“上年费了十万贯收买金珠宝贝送上东京去,只因用人不着,半路被贼人
劫将去了,至今获;今年帐前眼见得又没个了事的人送去,在此踌躇未决。”

    蔡夫人指着阶下,道:“你常说这个人十分了得,何不着他委纸领状送去走一遭?不
致失误。”

    梁中书看阶下那人时,却是青面兽杨志。

    梁中书大喜,随即唤杨志上厅,说道:“我正忘了你。你若与我送生辰纲去,我自有
抬举你处。”

    杨志叉手向前,禀道:“恩相差遣,不敢不依。只不知怎地打点?几时起身?”

    梁中书道:“着落大名府差十辆太平车子;帐前十个厢禁军,监押着车;每辆上各插
一把黄旗,上写着“献贺太师生辰纲;”每辆车子,再使个军健跟着。三日内便要起身
去。”

    杨志道:“非是小人推托。其实去不得。乞钧旨别差英雄精细的人去。”

    梁中书道:“我有心要抬举你,这献生辰纲的札子内另修一封书在中间,太师跟前重
重保你,受道勒令回来。如何倒生支词,推辞不去?”

    杨志道:“恩相在上,小人也曾听得上年已被贼人劫去了,至今未获。今岁途中盗贼
又多;此去东京又无水路,都是旱路。经过的是紫金山,二龙山,桃花山,伞盖山,黄泥
冈,白沙坞,野云渡,赤松林,这几处都是强人出没的去处。便兼单身客人,亦不敢独自
经过。他知道是金银宝物,如何不来抢劫!枉结果了性命!以此去不得。”

    梁中书道:“恁地时多着军校防护送去便了。”

    杨志道:“恩相便差一万人去也不济事;这厮们一声听得强人来时,都是先走了
的。”

    梁中书道:“你这般地说时,生辰纲不要送去了?”

    杨志又禀道:“若依小人一件事,便敢送去。”

    梁中书道:“我既委在你身上,如何不依;你说:“杨志道:“若依小人说时,并不
要车子,把礼物都装做十馀条担子,只做客人的打扮;行货也点十个壮健的厢禁军,却装
做脚夫挑着;只消一个人和小人去,却打扮做客人,悄悄连夜上东京交付,恁地时方
好。”

    梁中书道:“你甚说得是。我写书呈,重重保你,受道诰命回来。”

    杨志道:“深谢恩相抬举。”

    当日便叫杨志一面打拴担脚,一面选拣军人。

    次日,叫杨志来厅前伺候,梁中书出厅来问道:“杨志,你几时起身?”

    杨志禀道:“告覆恩相,只在明早准行,就委领状。”

    梁中书道:“夫人也有一担礼物,另送与府中宝眷,也要你领。拍你不知头路,特地
再教公谢都管并两个虞候和你一同去。”

    杨志告道:“恩相,杨志去不得了。”

    梁中书道:“礼物都己拴缚完备,如何又去不得?”

    杨志禀道:“此十担礼物都在小人身上,和他众人都由杨志,要早行便早行,要晚行
便晚行,要住便住,要歇便歇,亦依杨志提调;如今又叫老都管并虞候和小人去,他是夫
人行的人,又是太师府门下公,倘或路上与小人别拗起来,杨志如何敢和他争执得?若误
了大事时,杨志那其间如何分说?”

    梁中书道:“这个也容易,我叫他三个都听你提调便了。”

    杨志答道:“若是如此禀过,小人情愿便委领状。倘有疏失,甘当重罪。”

    梁中书大喜道:“我也不枉了抬举你!真有见识!”

    随即唤老谢都管并两个虞候出来,当厅分付,道:“杨志提辖情愿委了一纸领状监押
生辰纲——十一担金珠宝贝——赴京太师府交割。这干系都在他身上,你三人和他做伴
去,一路上,早起,晚行,住,歇,都要听他言语,不可和他别拗。夫人处分付的勾当,
你三人自理会。小心在意,早去早回,休教有失。”

    老都管一一都应了。

    当日杨志领了,次日早起五更,在府里把担仗都摆在厅前。

    老都管和两个虞候又将一小担财帛,共十一担,拣了十一个壮健的厢禁军,都做脚夫
打份。

    杨志戴上凉笠儿,穿着青纱衫子,系了缠带行履麻鞋,跨口腰刀,提条朴刀。老都管
也打扮做个客人模样。

    两个虞候假装做跟的伴当。

    各人都拿了条朴刀,又带几根藤条。

    梁中书付与了札付书呈。

    一行人都吃得饱了,在厅上拜辞了。

    梁中书看军人担仗起程。

    杨志和谢都管两个虞候监押着,一行共是十五人,离了梁府,出得北京城门,取大路
投东京进发。

    此时正是五月半天气,虽是晴明得好,只是酷热难行。

    这一行人要取六月十五日生辰,只得路上行。

    自离了这北京五七日,端的只是起五更,趁早凉便行;日中热时便歇。

    五七日后,人家渐少,行路又稀,一站站都是山路。

    杨志却要辰牌起身,申时便歇。

    那十一个厢禁军,担子又重,无有一个稍轻,天气热了,行不得;见着林子便要去歇
息。

    杨志赶着催促要行,如若停住,轻则痛骂,重则藤条便打,逼赶要行。

    两个虞候虽只背些包里行李,也气喘了行不上。

    杨志便嗔道:“你两个好不晓事!这干系须是俺的!你们不替洒家打这夫子,却在背
后也慢慢地挨!这路上不是要处!”

    那虞候道:“不是我两个要慢走,其实热了行不动,因此落后。前日只是趁早凉走,
如今恁地正热里要行,正是好歹不均匀!”

    杨志道:“你这般说话,却似放屁!前日行的须是好地面;如今正是尴尬去处,若不
日里赶过去,谁敢五更半夜走?”

    两个虞候口里不言,肚中寻思:“这厮不直得便骂人!”

    杨志提了朴刀,拿着藤条,自去赶那担子。

    两个虞候坐在柳阴树下等得老都管来;两个虞候告诉道:“杨家那厮强杀只是我相公
门下一个提辖!直这般会做大!”

    老都管道:“须是相公当面分付道∶“休要和他别拗,”因此我不做声。这两日也看
他不得。权且耐他。”

    两个虞候道:“相公也只是人情话儿,都管自做个主便了。”

    老都管又道:“且耐他一耐。”

    当日行到申牌时分,寻得一个客店里歇了。

    那十一个厢禁军两汗通流,都叹气吹嘘,对老都管说道:“我们不幸做了军健!情知
道被差出来。这般火似热的天气,又挑着重担;这两日又不拣早凉行,动不动老大藤条打
来;都是一般父母皮肉,我们直恁地苦!”

    老都管道:“你们不要怨怅,巴到东京时,我自赏你。”

    那众军汉道:“若是似都管看待我们时,并不敢怨怅。”

    又过了一夜。

    次日,天色未明,众人起来,都要乖凉起身去。

    杨志跳起来,喝道:“那里去!且睡了!却理会!”

    众军汉道:“趁早不走,日里热时走不得,却打我们!”

    杨志大骂道:“你们省得甚么!”

    拿了藤条要打。

    众军忍气吞声,只得睡了。

    当日直到辰牌时分,慢慢地打火吃了饭走。

    一路上赶打着,不许投凉处歇。

    那十一个厢禁军口里喃喃呐呐地怨怅;两个虞候在老都管面前絮絮聒聒地搬口,老都
管听了,也不着意,心内自恼他。

    卑休絮烦。

    似此行了十四五,日那十四个人没一个不怨怅杨志。

    当日客店里辰牌时分慢慢地打火吃了早饭行,正是六月初四日时节,天气未及晌午,
一轮红日当天,没半点云彩,其日十分大热,当日行的路都是山僻崎岖小径,南山北岭,
却监着那十一个军汉。

    约行了二十馀里路程,那军人们思量要去柳阴树下歇凉,被杨志拿着藤条打将来,喝
道:“快走!教你早歇!”

    众军人看那天时,四下里无半点云彩,其实那热不可当。

    杨志催促一行人在山中僻路里行。

    看看日色当午,那石头上热了脚疼,走不得。

    众军汉道:“这般天气热,兀的不晒杀人!”

    杨志喝着军汉道:“快走!赶过前面冈子去,却再理会。”

    正行之间,前面迎着那土冈子。

    一行十五人奔土冈子来,歇下担仗,十四人都去松林树下睡倒了。

    杨志说道:“苦也!这里是甚么去处,你们却在这里歇凉!起来快走!”

    众军汉道:“你便利做我七八段也是去不得了!”

    杨志拿起藤条,劈头劈脑打去。

    打得这个起来,那个睡倒,杨志无可奈何。

    只见两个虞候和老都管气喘急急,也巴到冈子上松树下坐下喘气。

    看这杨志打那军健,老都管见了,说道:“提辖!端的热了走不得!休见他罪过!”

    杨志道:“都管,你不知。这里是强人出没的去处,地名叫做黄泥冈,闲常太平时
节,白日里兀自出来劫人,休道是这般光景。谁敢在这里停脚!”

    两个虞候听杨志说了,便道:“我见你说好几遍了,只管把这话来惊吓人!”老都管
道:“权且教他们众人歇一歇,略过日中行,如何?”

    杨志道:“你也没分晓了!如何使得?这里下冈子去,兀自有七八里没人家。甚么去
处。敢在此歇凉!”

    老都管道:“我自坐一坐了走,你自去赶他众人先走。”

    杨志拿着藤条,喝道:“一个不走的吃他二十棍!”

    众军汉一齐叫将起来。

    数内一个分说道:“提辖,我们挑着百十斤担子,须不比你空手走的。你端的不把人
当人!便是留守相公自来监押时,也容我们说一句。你好不知疼痒!只顾逞辩!”

    杨志骂道:“这畜生不殴死俺!只是打便了!”

    拿起藤条,劈脸又打去。

    老都管喝道:“杨提辖!且住!你听我说。我在东京太师府里做公时,门下军官见了
无千无万,都向着我喏喏连声。不是我口浅,量你是个遭死的军人,相公可怜,抬举你做
个提辖,比得芥菜子大小的官职,直得地逞能!休说y甯O相公家都管,便是村庄一个老
的,心合依我劝一劝!只顾把他们打,是何看待!”

    杨志道:“都管,你须是城市里人,生长在相府里,那里知道途路上千难万难!”

    老都管道:“四川,两广,也曾去来,不曾见你这般卖弄!”

    杨志道:“如今须不比太平时节。”

    都管道:“你说这话该剜口割舌!今日天下怎地不太平?”

    杨志却待要回言,只见对面松林里影着一个人在那里舒头探脑价望。

    杨志道:“俺说甚么,兀的不是歹人来了!”

    撇下藤条,拿了朴刀,赶入松林里来,喝一声道:“你这厮好大胆!怎敢看俺的行
货!”

    赶来看时,只见松林里一字儿摆着七辆江州车儿;六个人,脱得赤条条的,在那里乘
凉;一个鬓边老大一搭朱砂记,拿着一条朴刀。

    见杨志赶入来,七个人齐叫一声“阿也,”都跳起来。

    杨志喝道:“你等是甚么人?”

    那七人道:“你是甚么人?”

    杨志道:“你等小本经纪人,偏俺有大本钱?”

    那七人问道:“你颠倒问!我等是小本经纪,那里有钱与你!”

    杨志又问道:“你等莫不是歹人?”

    那七人道:“我等弟兄七人是濠州人,贩枣子上东京去;路途打从这里经过,听得多
人说这里黄泥冈上时常有贼打劫客商。我等一面走,一头自道:“我七个只有些枣子,别
无甚财务,只顾过冈子来。”

    上得冈子,当不过这热,权且在这林子里歇一歇,待晚凉了行,只听有人上冈子来。

    我们只怕是歹人,因此使这个兄弟出来看一看。

    ”杨志道:“原来如此。也是一般的客人。却才见你们窥望,惟恐是歹人,因此赶来
看一看。”

    那七个人道:“客官请几个枣子了去。”

    杨志道:“不必。”

    提了朴刀再回担边来。

    老都管坐着,道:“既是有贼,我们去休。”

    杨志说道:“俺只道是歹人,原来是几个贩枣子的客人。”

    老都管别了脸对众军道:“似你方才说时,他们都是没命的!”

    杨志道:“不必相闹;俺只要没事,便好。你们且歇了,等凉此走。”

    众军汉都笑了。

    杨志也把朴刀插在地上,自去一边树下坐了歇凉。

    没半碗饭时,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挑着一付担桶,唱上冈子来;唱道∶赤日炎炎似
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那汉子口里唱着,走上冈子来松林里头歇下担
桶,坐地乘凉。

    众军看见了,便问那汉子道:“你桶里是什么东西?”

    那汉子应道:“是白酒。”

    众军道:“挑往那里去?”

    那汉子道:“挑出村里卖。”众军道:“多少钱一桶?”

    那汉子道:“五贯足钱。”

    众军商量道:“我们又热又渴,何不买些吃?也解暑气。”

    正在那里凑钱,杨志见了喝道:“你们又做甚么?”

    众军道:“买碗酒吃。”

    杨志调过朴刀杆便打,骂道:“你们不得洒家言语,胡乱便要买酒吃,好大胆!”

    众军道:“没事又来鸟乱!我们自凑钱买酒吃,干你甚事?也来打人!”

    杨志道:“你这村鸟理会得甚么!到来只顾吃嘴!全不晓得路途上的勾当艰难!多少
好汉被蒙汗药麻翻了!”

    那挑酒的汉子看着杨志冷笑道:“你这客官好不晓事!早是我不卖与你吃,——却说
出这般没气力的话来!”

    正在松树边闹动争说,只见对面松林里那伙贩枣子的客人提着朴刀走出来问道:“你
们做甚么闹?”

    那挑酒的汉子道:“我自挑这个酒过冈子村里卖,热了在此歇凉。他众人要问我买些
吃,我又不曾卖与他,这个客官道我酒里有甚么蒙汗药,你道好笑么?说出这般话来!”

    那七个客人说道:“呸!我只道有歹人出来。原来是如此。说一声也不打紧。我们正
想酒来解渴,既是他疑心,且卖一桶与我们吃。”

    那挑酒的道:“不卖!不卖!”

    这七个客人道:“你这鸟汉子也不晓事!我们须不曾说yA。你左右将到村里去卖,不
般还你钱,便卖些与我们,打甚么要紧?看你不道得舍施了茶汤,便又救了我们热渴。”

    那挑酒的汉子便道:“卖一桶与你不争,只是被他们说的不好——又没碗瓢舀吃。”

    那七人道:“你这汉子忒认真!便说了一声,打甚么要紧?我们自有瓢在这里。”

    只见两个客人去车子前取出两个椰瓢来,一个捧出一大捧枣子来。

    七个人立在桶边,开了桶盖,轮替换着舀那酒吃,把枣子过口。

    无一时,一桶酒都吃尽了。

    七个客人道:“正不曾问你多少价钱?”

    那汉道:“我一了不说价,五贯足钱一桶,十贯一担。”

    一个客人把钱还他,一个客人便去揭开桶盖兜了一瓢,拿上便吃。

    那汉去夺时,这客人手拿半瓢酒,望松林里便去,那汉赶将去。

    只见这边一个客人从松林里走将出来,手里拿一个瓢,便来桶里舀了一瓢。

    那汉看见,抢来劈手夺住,望桶里一倾,便盖了桶盖,将瓢望地下一丢,口里说道:
“你这客人好不君子相!戴头识脸的,也这般罗噪!”

    那对过众军汉见了,心内痒起来,都待要吃。

    数中一个看着老都管道:“老爷爷,与我们说一声!那卖枣子的客人买他一桶吃了,
我们胡乱也买他这桶吃,润一润喉也好,其实热渴了,没奈何;这里冈子上又没讨水吃
处。老爷方便!”

    老都管见众军所说,自心里也要吃得些,竟来对杨志说:“那贩枣子客人已买了他一
桶吃,只有这一桶,胡乱教他们买吃些避暑气。冈子上端的没处讨水吃。”杨志寻思道:
“俺在远远处望这厮们都买他的酒吃了;那桶里当面也见吃了半瓢,想是好的。打了他们
半日,胡乱容他买碗吃罢。”

    杨志道:“既然老都管说了,教这厮们买吃了,便起身。”

    众军健听这话,凑了五贯足钱,来买酒吃。

    那卖酒的汉子道:“不卖了!不卖了!这酒里有蒙汗药在里头!”

    众军陪着笑,说道:“大哥,直得便还言语?”

    那汉道:“不卖了!休缠!”

    这贩枣子的客人劝道:“你这个鸟汉子!他也说得差了,你也忒认真,连累我们也吃
你说了几声。须不关他众人之事,胡乱卖与他众人吃些。”

    那汉道:“没事讨别人疑心做甚么?”这贩枣子客人把那卖酒的汉子推开一边,只顾
将这桶酒提与众军去吃。

    那军汉开了桶盖,无甚舀吃,陪个小心,问客人借这椰瓢用一用。

    众客人道:“就送这几个枣子与你们过酒。”

    众军谢道:“甚么道理!”

    客人道:“休要相谢。都一般客人。何争在这百十个枣子上?”

    众军谢了。

    先兜两瓢,叫老都管吃一瓢,杨提辖吃一瓢。

    杨志那里肯吃。

    老都管自先吃了一瓢。

    两个虞候各吃一瓢。

    众军汉一发上。

    那桶酒登时吃尽了。

    杨志见众人吃了无事,自本不吃,一者天气甚么热,二乃口渴难煞,拿起来,只吃了
一半,枣子分几个吃了。

    那卖酒的汉子说道:“这桶酒被那客人饶了一瓢吃了,少了你些酒,我今饶了你众人
半贯钱罢。”

    众军汉凑出钱来还他。

    那汉子收了钱,挑了空桶,依然唱着山歌,自下冈子去了。

    那七个贩枣子的客人立在松树傍边,指着这一十五人,说道:“倒也!倒也!”

    只见这十五个人,头重脚轻,一个个面面厮觑,都软倒了。

    那七个客人从松树林里推出这七辆江州车儿,把车子上枣子都丢在地上,将这十一担
金珠宝贝都装在车子内,遮盖好了,叫声“聒噪”,一直望黄泥冈下推去了。杨志口里只
是叫苦,软了身体,挣扎不起,十五个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七个人把这金宝装了去,只是起
不来,挣不动,说不得。

    我且问你∶这七人端的是谁?不是别人,原来正是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三阮
这七个。

    却才那个挑酒的汉子便是白日鼠白胜。

    却怎地用药?原来挑上冈子时,两桶都是好酒,七个人先吃了一桶,刘唐揭起桶盖,
又兜了半瓢吃,故意要他们看着,只是叫人死心塌地,次后吴用去松林里取出药来,抖在
瓢里,只做走来饶他酒吃,把瓢去兜时,药已搅在酒里,假意兜半瓢吃;那白胜劈手夺来
倾在桶里∶这个便是计策。

    那计较都是吴用主张。

    这个唤做“智取生辰纲。”

    原来杨志吃得酒少,便醒得快;爬将起来,兀自捉脚不住;看那十四个人时,口角流
涎,都动不得。

    杨志愤闷道:“不争你把了生辰纲去,教俺如何回去见梁中书,这纸领状须缴不
得。”

    ——就扯破。”

    ——“如今闪得俺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待走那里去?不如就这冈子上寻个死处!”

    撩衣破步,望着黄泥冈下便跳。

    正是∶断送落花三月雨,摧残杨柳九秋霜。毕竟在黄泥冈上寻死,性命如何,且听下
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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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传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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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小霸王醉入销金帐花和尚大闹桃花村 第五回九纹龙翦径赤松林鲁智深火烧瓦官寺 第六回花和尚倒拔垂杨柳豹子头误入白虎堂
第七回林教头刺配沧州道鲁智深大闹野猪林 第八回柴进门招天下客林冲棒打洪教头 第九回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陆虞候火烧草料场
第十回朱贵水亭施号箭林冲雪夜上梁山 第十一回梁山泊林冲落草汴京城杨志卖刀 第十二回青面兽北京斗武急先锋东郭争功
第十三回赤发鬼醉卧灵官殿晁天王认义东溪村 第十四回吴学究说三阮撞筹公孙胜应七星聚义 第十五回杨志押送金银担吴用智取生辰纲
第十六回花和尚单打二龙山青面兽双夺宝珠寺 第十七回美髯公智稳插翅虎宋公明私放晁天王 第十八回林冲水寨大并火晁盖梁山小夺泊
第十九回梁山泊义士尊晁盖郓城县月夜走刘唐 第二十回虔婆醉打唐牛儿宋江怒杀阎婆惜 第二十一回阎婆大闹郓城县朱仝义释宋公明
第二十二回横海郡柴进留宾景阳冈武松打虎 第二十三回王婆贪贿说风情郓哥不忿闹茶肆 第二十四回王婆计啜西门庆淫妇药鸩武大郎
第二十五回偷骨殖何九送丧供人头武二设祭 第二十六回母夜叉孟州道卖人肉武都头十字坡遇张青 第二十七回武松威震平安寨施恩义夺快活林
第二十八回施恩重霸孟州道武松醉打蒋门神 第二十九回施恩三入死囚牢武松大闹飞云浦 第三十回张都监血溅鸳鸯楼武行者夜走蜈蚣岭
第三十一回武行者醉打孔亮锦毛虎义释宋江 第三十二回宋江夜看小鳌山花荣大闹清风寨 第三十三回镇三山大闹青州道霹雳火夜走瓦砾场
第三十四回石将军村店寄书小李广梁山射雁 第三十五回梁山泊吴用举戴宗揭阳岭宋江逢李俊 第三十六回没遮拦追赶及时雨船火儿夜闹浔阳江
第三十七回及时雨会神行太保黑旋风展浪里白条 第三十八回浔阳楼宋江吟反诗梁山泊戴宗传假信 第三十九回梁山泊好汉劫法场白龙庙英雄小聚义
第四十回宋江智取无为军张顺活捉黄文炳 第四十一回还道村受三卷天书宋公明遇九天玄女 第四十二回假李逵剪径劫单身黑旋风沂岭杀四虎
第四十三回锦豹子小径逢戴宗病关索长街遇石秀 第四十四回杨雄醉骂潘巧云石秀智杀裴如海 第四十五回病关索大翠屏山拚命三火烧祝家店
第四十六回扑天雕两修生死书宋公明一打祝家庄 第四十七回一丈青单捉王矮虎宋公明二打祝家庄 第四十八回解珍解宝双越狱孙立孙新大劫牢
第四十九回吴学究双掌连环计宋公明三打祝家庄 第五十回插翅虎枷打白秀英美髯公误失小衙内 第五十一回李逵打死殷天赐柴进失陷高唐州
第五十二回戴宗二取公孙胜李逵独劈罗真人 第五十三回入云龙斗法破高廉黑旋风下井救柴进 第五十四回高太尉大兴三路兵呼延灼摆布连环马
第五十五回吴用使时迁偷甲汤隆赚徐宁上山 第五十六回徐宁教使钩镰枪宋江大破连环马 第五十七回三山聚义打青州众虎同心归水泊
第五十八回吴用赚金铃吊挂宋江闹西岳华山 第五十九回公孙胜芒砀山降魔晁天王曾头市中箭 第六十回吴用智赚玉麒麟张顺夜闹金沙渡
第六十一回放冷箭燕青救主劫法场石秀跳楼 第六十二回宋江兵打大名城关胜议取梁山泊 第六十三回呼延灼月夜赚关胜宋公明雪天擒索超
第六十四回托塔天王梦中显圣浪里白条水上报冤 第六十五回时迁火烧翠云楼吴用智取大名府 第六十六回宋江赏步三军关胜降水火二将
第六十七回宋公明夜打曾头市卢俊义活捉史文恭 第六十八回东平府误陷九纹龙宋公明义释双枪将 第六十九回没羽箭飞石打英雄宋公明弃粮擒壮士
第七十回忠义堂石碣受天文梁山泊英雄惊恶梦 第七十一回梁山泊英雄排座次宋公明慷慨话宿愿 第七十二回柴进簪花入禁院李逵元夜闹东京
第七十三回黑旋风乔捉鬼梁山泊双献头 第七十四回燕青智扑「擎天柱」李逵寿张乔坐衙 第七十五回活阎罗倒船偷御酒黑旋风扯诏骂钦差
第七十六回吴加亮布四斗五方旗宋公明排九宫八卦阵 第七十七回梁山泊十面埋伏宋公明两赢童贯 第七十八回十节度议取梁山泊宋公明一败高太尉
第七十九回刘唐放火烧战船宋江两败高太尉 第八十回张顺凿漏海鳅船宋江三败高太尉 第八十一回燕青月夜遇道君戴宗定计出乐和
第八十二回梁山泊分金大买市宋公明全夥受招安 第八十三回宋公明奉诏破大辽陈桥驿滴泪斩小卒 第八十四回宋公明兵打蓟州城卢俊义大战玉田县
第八十五回宋公明夜度益津关吴学究智取文安县 第八十六回宋公明大战独鹿山卢俊义兵陷青石峪 第八十七回宋公明大战幽州呼延灼力擒番将
第八十八回颜统军阵列混天象宋公明梦授玄女法 第八十九回宋公明破阵成功宿太尉颁恩降诏 第九十回五台山宋江参禅双林镇燕青遇故
第九十一回宋公明兵渡黄河卢俊义赚城黑夜 第九十二回振军威小李广神箭打盖郡智多星密筹 第九十三回李逵梦闹天池宋江兵分两路
第九十四回关胜义降三将李逵莽陷众人 第九十五回宋公明忠感后土乔道清术败宋兵 第九十六回幻魔君术窘五龙山入云龙兵围百谷岭
第九十七回陈谏官升安抚琼英处女做先锋 第九十八回张清缘配琼英吴用计鸩邬梨 第九十九回花和尚解脱缘缠井混江龙水灌太原城
第一百回张清琼英双建功陈宋江同奏捷 第一百零一回谋坟地阴险产逆蹈春阳妖生奸 第一百零二回王庆因奸官司龚端被打师军犯
第一百零三回张管营因妾弟丧身范节级为表兄医脸 第一百零四回段家庄重招新女婿房山寨双并旧强人 第一百零五回宋公明避暑疗军兵乔道清回风烧贼寇
第一百零六回书生谈笑却强敌水军汨没破坚城 第一百零七回宋江大胜纪山军朱武打破六花阵 第一百零八回乔道清兴雾取城小旋风藏炮击贼
第一百零九回王庆渡江被捉宋江剿寇成功 第一百一十回燕青秋林渡射宋江东京城献俘 第一百一十一回张顺夜伏金山寺宋江智取润州城
第一百一十二回卢俊义分兵宣州道宋公明大战陵郡 第一百一十三回混江龙太湖小结义宋公明苏州大会垓 第一百一十四回宁海军宋江吊孝涌金门张顺归神
第一百一十五回张顺魂捉方天定宋江智取宁海军 第一百一十六回卢俊义分兵歙州道宋公明大战乌龙岭 第一百一十七回睦州城箭射邓元觉乌龙岭神助宋公明
第一百一十八回卢俊义大战昱岭关宋公明智取清溪洞 第一百一十九回鲁智深浙江坐化宋公明衣锦还乡 第一百二十回宋公明神聚蓼儿徽宗帝梦游梁山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