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

第十九卷白玉娘忍苦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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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眼乾坤旧恨,一腔今古闲愁。隋宫吴苑旧风流,寂寞斜阳渡口。兴到豪吟百首,醉余凭吊千秋。
  神仙迂怪总虚浮,只有纲常不朽。
  这首《西江月》词,是劝人力行仁义,扶植纲常。从古以来富贵空花,荣华泡影,只有那忠臣孝子,义夫节妇,名传万古,随你负担小人,闻之起敬。今日且说义夫节妇:如宋弘不弃糟糠,罗敷不从使君,此一辈岂不是扶植纲常的?又如王允欲娶高门,预逐其妇;买臣室达太晚,见弃于妻,那一辈岂不是败坏纲常的?真个是人心不同,泾渭各别。有诗为证:王允弃妻名遂损,买臣离妇志堪悲。
  夫妻本是鸳鸯鸟,一对栖时一对飞。
  话中单表宋末时,一个丈夫姓程,双名万里,表字鹏举,本贯彭城人氏。父亲程文业,官拜尚书。万里十六岁时,椿萱俱丧,十九岁以父荫补国子生员。生得人材魁岸,志略非凡,性好读书,兼习弓马。闻得元兵日盛,深以为忧,曾献战、守、和三策,以直言触忤时宰,恐其治罪,弃了童仆,单身潜地走出京都。却又不敢回乡,欲往江陵府,投奔京湖制置使马光祖。未到汉口,传说元将兀良哈歹统领精兵,长驱而入,势如破竹。程万里闻得这个消息,大吃一惊,遂不敢前行。踌躇之际,天色已晚,但见:片片晚霞迎落日,行行倦鸟盼归巢。
  程万里想道:“且寻宿店,打听个实信,再作区处。”其夜,只闻得户外行人,奔走不绝,却都是上路逃难来的百姓,哭哭啼啼,耳不忍闻。程万里已知元兵迫近,夜半便起身,趁众同走。走到天明,方才省得忘记了包裹在客店中。来路已远,却又不好转去取讨,身边又没盘缠,腹中又饿,不免到村落中告乞一饭,又好挣扎路途。约莫走半里远近,忽然斜插里一阵兵,直冲出来。程万里见了,飞向侧边一个林子里躲避。那枝兵不是别人,乃是元朝元帅兀良哈歹部下万户张猛的游兵。前锋哨探,见一个汉子,面目雄壮,又无包裹,躲向树林中而去,料道必是个细作,追入林中,不管好歹,一索捆翻,解到张万户营中。程万里称是避兵百姓,并非细作。
  张万户见他面貌雄壮,留为家叮程万里事出无奈,只得跟随。每日间见元兵所过,残灭如秋风扫叶,心中暗暗悲痛,正是: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
  却说张万户乃兴元府人氏,有千斤膂力,武艺精通。昔年在乡里间豪横,守将知得他名头,收在部下为偏裨之职。后来元兵犯境,杀了守将,叛归元朝。元主以其有献城之功,封为万户,拨在兀良哈歹部下为前部向导,屡立战功。今番从军日久,思想家里,写下一封家书,把那一路掳掠下金银财宝,装做一车,又将掳到人口男女,分做两处,差帐前两个将校,押送回家。可怜程万里远离乡土,随着家人,一路啼啼哭哭,直至兴元府,到了张万户家里,将校把家书金银,交割明白,又令那些男女,叩见了夫人。那夫人做人贤慧,就各拨一个房户居住,每日差使伏侍。将校讨了回书,自向军前回覆去了。程万里住在兴元府,不觉又经年余。
  那时宋元两朝讲和,各自罢军,壮士宁家。张万户也回到家中,与夫人相见过了,合家奴仆,都来叩头。程万里也只得随班行礼。又过数日,张万户把掳来的男女,拣身材雄壮的留了几个,其余都转卖与人。张万户唤家人来分忖道:“你等不幸生于乱离时世,遭此涂炭,或有父母妻子,料必死于乱军之手。就是汝等,还有得遇我,所以尚在,逢着别个,死去几时了。今在此地,虽然是个异乡,既为主仆,即如亲人一般。今晚各配妻子与你们,可安心居住,勿生异心。后日带到军前,寻些功绩,博个出身,一般富贵。若有他念,犯出事来,断然不饶的。”家人都流泪叩头道:“若得如此,乃老爹再生之恩,岂敢又生他念。”当晚张万户就把那掳来的妇女,点了几名。夫人又各赏几件衣服。张万户与夫人同出堂前,众妇女跟随在后。堂中灯烛辉煌,众人都叉手侍立两傍。
  张万户一一唤来配合。众人一齐叩首谢恩,各自领归房户。且说程万里配得一个女子,引到房中,掩上门儿,夫妻叙礼。程万里仔细看那女子,年纪到有十五六岁,生得十分美丽,不像个以下之人。怎见得?有《西江月》为证:两道眉弯新月,一双眼注微波。青丝七尺挽盘螺,粉脸吹弹得破。望日嫦娥盼夜,秋宵织女停梭。
  画堂花烛听欢呼,兀自含羞怯步。
  程万里得了一个美貌女子,心中欢喜,问道:“小娘子尊姓何名?可是从幼在宅中长大的么?”那女子见问,沉吟未语,早落下两行珠泪。程万里把袖子与他拭了,问道:“娘子为何掉泪?”那女子道:“奴家本是重庆人氏,姓白,小字玉娘,父亲白忠,官为统制。四川制置使余玠,调遣镇守嘉定府。不意余制置身亡,元将兀良哈歹乘虚来攻。食尽兵疲,力不能支。破城之日,父亲被擒,不屈而死。兀良元帅怒我父守城抗拒,将妾一门抄戮。张万户怜妾幼小,幸得免诛,带归家中为婢,伏侍夫人,不意今日得配君子。不知君乃何方人氏,亦为所掳?”程万里见说亦是羁囚,触动其心,不觉也流下泪来。把自己家乡姓名,被掳情由,细细说与。两下凄惨一场,却已二鼓。夫妻解衣就枕。一夜恩情,十分美满。明早,起身梳洗过了,双双叩谢张万户已毕,玉娘原到里边去了。程万里感张万户之德,一切干办公事,加倍用心,甚得其欢。
  其夜是第三夜了,程万里独坐房中,猛然想起功名未遂,流落异国,身为下贱,玷宗辱祖,可不忠孝两虚!欲待乘间逃归,又无方便,长叹一声,潸潸泪下。正在自悲自叹之际,却好玉娘自内而出。万里慌忙拭泪相迎,容颜惨淡,余涕尚存。玉娘是个聪明女子,见貌辨色,当下挑灯共坐,叩其不乐之故。万里是个把细的人,仓卒之间,岂肯倾心吐胆。自古道:夫妻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当下强作笑容,只答应得一句道:“没有甚事!”玉娘情知他有含糊隐匿之情,更不去问他。直至掩户息灯,解衣就寝之后,方才低低启齿,款款开言道:“程郎,妾有一言,日欲奉劝,未敢轻谈。适见郎君有不乐之色,妾已猜其八九。郎君何用相瞒!”万里道:“程某并无他意,娘子不必过疑。”玉娘道:“妾观郎君才品,必非久在人后者,何不觅便逃归,图个显祖扬宗,却甘心在此,为人奴仆,岂能得个出头的日子!”
  程万里见妻子说出恁般说话,老大惊讶,心中想道:“他是妇人女子,怎么有此丈夫见识,道着我的心事?况且寻常人家,夫妇分别,还要多少留恋不舍。今成亲三日,恩爱方才起头,岂有反劝我还乡之理?只怕还是张万户教他来试我。”便道:“岂有此理!我为乱兵所执,自分必死。幸得主人释放,留为家丁,又以妻子配我,此恩天高地厚,未曾报得,岂可为此背恩忘义之事?汝勿多言!”玉娘见说,嘿然无语。程万里愈疑是张万户试他。
  到明早起身,程万里思想:“张万户教他来试我,我今日偏要当面说破,固住了他的念头,不来提防,好办走路。”梳洗已过,请出张万户到厅上坐下,说道:“禀老爹,夜来妻子忽劝小人逃走。小人想来,当初被游兵捉住,蒙老爹救了性命,留作家丁,如今又配了妻子。这般恩德,未有寸报。况且小人父母已死,亲戚又无,只此便是家了,还教小人逃到那里去?小人昨夜已把他埋怨一番。恐怕他自己情虚,反来造言累害小人,故此特禀知老爹。”张万户听了,心中大怒,即唤出玉娘骂道:“你这贱婢!当初你父抗拒天兵,兀良元帅要把你阖门尽斩,我可怜你年纪幼小,饶你性命,又恐为乱军所杀,带回来恩养长大,配个丈夫。你不思报效,反教丈夫背我,要你何用!”教左右快取家法来,吊起贱婢打一百皮鞭。那玉娘满眼垂泪,哑口无言。众人连忙去取索子家法,将玉娘一索捆翻。正是:分明指与平川路,反把忠言当恶言。
  程万里在旁边,见张万户发怒,要吊打妻子,心中懊悔道:“原来他是真心,到是我害他了!”又不好过来讨饶。正在危急之际,恰好夫人闻得丈夫发怒,要打玉娘,急走出来救护。原来玉娘自到他家,因德性温柔,举止闲雅,且是女工中第一伶俐,夫人平昔极喜欢他的。名虽为婢,相待却像亲生一般,立心要把他嫁个好丈夫。因见程万里人材出众,后来必定有些好日,故此前晚就配与为妻。今日见说要打他,不知因甚缘故,特地自己出来。见家人正待要动手,夫人止住,上前道:“相公因甚要吊打玉娘?”张万户把程万里所说之事,告与夫人。夫人叫过玉娘道:“我一向怜你幼小聪明,特拣个好丈夫配你,如何反教丈夫背主逃走?本不当救你便是,姑念初犯,与老爹讨饶,下次再不可如此!”玉娘并不回言,但是流泪。夫人对张万户道:“相公,玉娘年纪甚小,不知世务,一时言语差误,可看老身份上,姑恕这次罢。”张万户道:“既夫人讨饶,且恕这贱婢。倘若再犯,二罪俱罚。”玉娘含泪叩谢而去。张万户唤过程万里道:“你做人忠心,我自另眼看你。”程万里满口称谢,走到外边,心中又想道:“还是做下圈套来试我!若不是,怎么这样大怒要打一百,夫人刚开口讨饶,便一下不打?况夫人在里面,那里晓得这般快就出来护救?且喜昨夜不曾说别的言语还好。”
  到了晚间,玉娘出来,见他虽然面带忧容,却没有一毫怨恨意思。程万里想道:“一发是试我了。”说话越加谨慎。又过了三日,那晚,玉娘看了丈夫,上下只管相着,欲言不言,如此三四次,终是忍耐不住,又道:“妾以诚心告君,如何反告主人,几遭箠挞!幸得夫人救免。然细观君才貌,必为大器,为何还不早图去计?若恋恋于此,终作人奴,亦有何望!”
  程万里见妻子又劝他逃走,心中愈疑道:“前日恁般嗔责,他岂不怕,又来说起?一定是张万户又教他来试我念头果然决否。”也不回言,径自收拾而卧。
  到明早,程万里又来禀知张万户。张万户听了,暴躁如雷,连喊道:“这贱婢如此可恨,快拿来敲死了罢!”左右不敢怠缓,即向里边来唤,夫人见唤玉娘,料道又有甚事,不肯放将出来。张万户见夫人不肯放玉娘出来,转加焦躁,却又碍着夫人面皮,不好十分催逼,暗想道:“这贱婢已有外心,不如打发他去罢。倘然夫妻日久恩深,被这贱婢哄热,连这好人的心都要变了。”乃对程万里道:“这贱婢两次三番诱你逃归,其心必有他念,料然不是为你。久后必被其害。待今晚出来,明早就教人引去卖了,别拣一个好的与你为妻。”程万里见说要卖他妻子,方才明白浑家果是一片真心,懊悔失言,便道:“老爹如今警戒两番,下次谅必不敢。总再说,小人也断然不听。若把他卖了,只怕人说小人薄情,做亲才六日,就把妻子来卖。”张万户道:“我做了主,谁敢说你!”道罢,径望里边而去。夫人见丈夫进来,怒气未息,恐还要责罚玉娘,连忙教闪过一边,起身相迎,并不问起这事。张万户却又怕夫人不舍得玉娘出去,也分毫不题。
  且说程万里见张万户决意要卖,心中不忍割舍,坐在房中暗泣。直到晚间,玉娘出来,对丈夫哭道:“妾以君为夫,故诚心相告,不想君反疑妾有异念,数告主人。主人性气粗雄,必然怀恨。妾不知死所矣!然妾死不足惜,但君堂堂仪表,甘为下贱,不图归计为恨耳!”程万里听说,泪如雨下,道:“贤妻良言指迷,自恨一时错见,疑主人使汝试我,故此告知,不想反累贤妻!”玉娘道:“君若肯听妾言,虽死无恨。”
  程万里见妻子恁般情真,又思明日就要分离,愈加痛泣,却又不好对他说知,含泪而寝,直哭到四更时分。玉娘见丈夫哭之不已,料必有甚事故,问道:“君如此悲恸,定是主人有害妾之意。何不明言?”程万里料瞒不过,方道:“自恨不才,有负贤妻。明日主人将欲鬻汝,势已不能挽回,故此伤痛!”
  玉娘闻言,悲泣不胜。两个搅做一团,哽哽咽咽,却又不敢放声。天未明,即便起身梳洗。玉娘将所穿绣鞋一只,与丈夫换了一只旧履,道:“后日倘有见期,以此为证。万一永别,妾抱此而死,有如同穴。”说罢,复相抱而泣,各将鞋子收藏。
  到了天明,张万户坐在中堂,教人来唤。程万里忍住眼泪,一齐来见。张万户道:“你这贱婢!我自幼抚你成人,有甚不好,屡教丈夫背主!本该一剑斩你便是。且看夫人分上,姑饶一死。你且到好处受用去罢。”叫过两个家人分忖道:“引他到牙婆人家去,不论身价,但要寻一下等人家,磨死不受人抬举的这贱婢便了。”玉娘要求见夫人拜别,张万户不许。
  玉娘向张万户拜了两拜,起来对着丈夫道声“保重”,含着眼泪,同两个家人去了。程万里腹中如割,无可奈何,送出大门而回。正是: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比及夫人知觉,玉娘已自出门去了。夫人晓得张万户情性,诚恐他害了玉娘性命。今日脱离虎口,到也繇他。
  且说两个家人,引玉娘到牙婆家中,恰好市上有个经纪人家,要讨一婢,见玉娘生得端正,身价又轻,连忙兑出银子,交与张万户家人,将玉娘领回家去不题。
  且说程万里自从妻子去后,转思转悔,每到晚间,走进房门,便觉惨伤,取出那两只鞋儿,在灯前把玩一回,呜呜的啼泣一回。哭勾多时,方才睡卧。次后访问得,就卖在市上人家,几遍要悄地去再见一面,又恐被人觑破,报与张万户,反坏了自己大事,因此又不敢去。那张万户见他不听妻子言语,信以为实,诸事委托,毫不提防。程万里假意殷勤,愈加小心。张万户好不喜欢,又要把妻子配与。程万里不愿,道:“且慢着,候随老爷到边上去有些功绩回来,寻个名门美眷,也与老爷争气。”
  光阴迅速,不觉又过年余。那时兀良哈歹在鄂州镇守,值五十诞辰,张万户昔日是他麾下裨将,收拾了许多金珠宝玉,思量要差一个能干的去贺寿,未得其人。程万里打听在肚里,思量趁此机会,脱身去罢,即来见张万户道:“闻得老爷要送兀良爷的寿礼,尚未差人。我想众人都有掌管,脱身不得。小人总是在家没有甚事,到情愿任这差使。”张万户道:“若得你去最好。只怕路上不惯,吃不得辛苦。”程万里道:“正为在家自在惯了,怕后日随老爷出征,受不得辛苦,故此先要经历些风霜劳碌,好跟老爹上阵。”张万户见他说得有理,并不疑虑,就依允了,写下问候书札,上寿礼帖,又取出一张路引,以防一路盘诘。诸事停当,择日起身。程万里打叠行李,把玉娘绣鞋,都藏好了。到临期,张万户把东西出来,交付明白,又差家人张进,作伴同行。又把十两银子与他盘缠。
  程万里见又有一人同去,心中烦恼,欲要再禀,恐张万户疑惑,且待临时,又作区处。当了拜别张万户,把东西装上生口,离了兴元,望鄂州而来。一路自有馆驿支讨口粮,并无担阁。不期一日,到了鄂州,借个饭店寓下。来日清早,二人赍了书札礼物,到帅府衙门挂号伺候。那兀良元帅是节镇重臣,故此各处差人来上寿的,不计其数,衙门前好不热闹。
  三通画角,兀良元帅开门升帐。许多将官僚属,参见已过,然后中军官引各处差人进见,呈上书札礼物。兀良元帅一一看了,把礼物查收,分付在外伺候回书。众人答应出来不题。
  且说程万里送礼已过,思量要走,怎奈张进同行同卧,难好脱身,心中无计可施。也是他时运已到,天使其然。那张进因在路上鞍马劳倦,却又受了些风寒,在饭店上生起病来。
  程万里心中欢喜:“正合我意!”欲要就走,却又思想道:“大丈夫作事,须要来去明白。”原向帅府候了回书,到寓所看张进时,人事不省,毫无知觉。自己即便写下一封书信,一齐放入张进包裹中收好。先前这十两盘缠银子,张进便要分用,程万里要稳住张进的心,却总放在他包裹里面。等到鄂州一齐买人事送人。今日张进病倒,程万里取了这十两银子,连路引铺陈打做一包,收拾完备,却叫过主人家来分忖道:“我二人乃兴元张万户老爹特差来与兀良爷上寿,还要到山东史丞相处公干。不想同伴的上路辛苦,身子有些不健,如今行动不得。若等他病好时,恐怕误了正事,只得且留在此调养几日。我先往那里公干回来,与他一齐起身。”即取出五钱银子递与道:“这薄礼权表微忱,劳主人家用心看顾,得他病体痊安,我回时还有重谢。”主人家不知是计,收了银子道:“早晚伏侍,不消牵挂。但长官须要作速就来便好。”程万里道:“这个自然。”又讨些饭来吃饱,背上包裹,对主人家叫声暂别,大踏步而走。正是: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
  离了鄂州,望着建康而来。一路上有了路引,不怕盘诘,并无阻滞。此时淮东地方,已尽数属了胡元,万里感伤不已。
  一径到宋朝地面,取路直至临安。旧时在朝宰执,都另换了一班人物。访得现任枢密副使周翰,是父亲的门生,就馆于其家。正值度宗收录先朝旧臣子孙,全亏周翰提挚,程万里亦得补福建福清县尉。寻了个家人,取名程惠,择日上任。不在话下。
  且说张进在饭店中,病了数日,方才精神清楚,眼前不见了程万里,问主人家道:“程长官怎么不见?”主人家道:“程长官十日前说还要往山东史丞相处公干,因长官有恙,他独自去了,转来同长官回去。”张进大惊道:“何尝又有山东公干!被这贼趁我有病逃了。”主人家惊问道:“长官一同来的,他怎又逃去?”张进把当初掳他情由细说,主人懊悔不迭。
  张进恐怕连他衣服取去,即忙教主人家打开包裹看时,却留下一封书信,并兀良元帅回书一封,路引盘缠,尽皆取去,其余衣服,一件不失。张进道:“这贼狼子野心!老爹恁般待他,他却一心恋着南边。怪道连妻子也不要!”又将息了数日,方才行走得动,便去禀知兀良元帅,另自打发盘缠路引,一面行文挨获程万里。那张进到店中算还了饭钱,作别起身。星夜赶回家,参见张万户,把兀良元帅回书呈上看过,又将程万里逃归之事禀知。张万户将他遗书拆开看时,上写道:门下贱役程万里,奉书恩主老爷台下:万里向蒙不杀之恩,收为厮养,委以腹心,人非草木,岂不知感。但闻越鸟南栖,狐死首丘,万里亲戚坟墓,俱在南朝,早暮思想,食不甘味。意欲禀知恩相,乞假归省,诚恐不许,以此斗胆辄行。在恩相幕从如云,岂少一走卒?放某还乡如放一鸽耳。大恩未报,刻刻于怀。衔环结草,生死不负。
  张万户看罢,顿足道:“我被这贼用计瞒过,吃他逃了!
  有日拿住,教他碎尸万段。”后来张万户贪婪太过,被人参劾,全家抄没,夫妻双双气死。此是后话不题。
  且说程万里自从到任以来,日夜想念玉娘恩义,不肯再娶。但南北分争,无由访觅。时光迅速,岁月如流,不觉又是二十余年。程万里因为官清正廉能,已做到闽中安抚使之职。那时宋朝气数已尽,被元世祖直捣江南,如入无人之境。
  逼得宋末帝奔入广东崖山海岛中驻跸。止有八闽全省,未经兵火。然亦弹丸之地,料难抵敌。行省官不忍百姓罹于涂炭,商议将图籍版舆,上表亦归元主。元主将合省官俱加三级。程万里升为陕西行省参知政事。到任之后,思想兴元乃是所属地方,即遣家人程惠,将了向日所赠绣鞋,并自己这只鞋儿,前来访问妻子消息,不题。
  且说娶玉娘那人,是市上开酒店的顾大郎,家中颇有几贯钱钞。夫妻两口,年纪将近四十,并无男女。浑家和氏,每劝丈夫讨个丫头伏侍,生育男女。顾大郎初时恐怕淘气,心中不肯。到是浑家叮嘱牙婆寻觅,闻得张万户家发出个女子,一力撺掇讨回家去。浑家见玉娘人物美丽,性格温存,心下欢喜,就房中侧边打个铺儿,到晚间又准备些夜饭,摆在房中。玉娘暗解其意,佯为不知,坐在厨下。和氏自家走来道:“夜饭已在房里了,你怎么反坐在此?”玉娘道:“大娘自请,婢子有在这里。”和氏道:“我们是小户人家,不像大人家有许多规矩。止要勤俭做人家,平日只是姊妹相称便了。”玉娘道:“婢子乃下贱之人,倘有不到处,得免嗔责足矣,岂敢与大娘同列!”和氏道:“不要疑虑!我不是那等嫉妒之辈,就是娶你,也到是我的意思。只为官人中年无子,故此劝他取个偏房。若生得一男半女,即如与我一般。你不要害羞,可来同坐吃杯合欢酒。”玉娘道:“婢子蒙大娘抬举,非不感激。
  但生来命薄,为夫所弃,誓不再适。倘必欲见辱,有死而已!”
  和氏见说,心中不悦道:“你既自愿为婢,只怕吃不得这样苦哩。”玉娘道:“但凭大娘所命。若不如意,任凭责罚。”
  和氏道:“既如此,可到房中伏侍。”玉娘随至房中。他夫妻对坐而饮,玉娘在旁筛酒,和氏故意难为他。直饮至夜半,顾大郎吃得大醉,衣也不脱,向床上睡了。玉娘收拾过家火,向厨中吃些夜饭,自来铺上和衣而睡。明早起来,和氏限他一日纺绩。玉娘头也不抬,不到晚都做完了,交与和氏。和氏暗暗称奇,又限他夜中趱赶多少。玉娘也不推辞,直纺到晓。
  一连数日如此,毫无厌倦之意。顾大郎见他不肯向前,日夜纺绩,只道浑家妒忌,心中不乐,又不好说得,几番背他浑家与玉娘调戏。玉娘严声厉色。顾大郎惧怕浑家知得笑话,不敢则声。过了数日,忍耐不过,一日对浑家道:“既承你的美意,娶这婢子与我,如何教他日夜纺绩,却不容他近我?”和氏道:“非我之过。只因他第一夜,如此作乔,恁般推阻,为此我故意要难他转来。你如何反为好成歉?”顾大郎不信道:“你今夜不要他纺绩,教他早睡,看是怎么?”和氏道:“这有何难!”
  到晚间,玉娘交过所限生活。和氏道:“你一连做了这几时,今晚且将息一晚,明日做罢。”玉娘也十数夜未睡,觉道甚劳倦,甚合其意,吃过夜饭,收拾已完,到房中各自睡下。
  玉娘是久困的人,放倒头便睡着了。顾大郎悄悄的到他铺上,轻轻揭开被,挨进身子,把他身上一摸,却原来和衣而卧。顾大郎即便与他解脱衣裳。那衣带都是死结,如何扯拽得开。顾大郎性急,把他乱扯。才扯断得一条带子,玉娘在睡梦中惊醒,连忙跳起,被顾大郎双手抱住,那里肯放。玉娘乱喊杀人,顾大郎道:“既在我家,喊也没用,不怕你不从我!”和氏在床,假做睡着,声也不则。玉娘摔脱不得,心生一计,道:“官人,你若今夜辱了婢子,明日即寻一条死路。张万户夫人平昔极爱我的,晓得我死了,料然决不与你干休。只怕那时破家荡产,连性命亦不能保,悔之晚矣。”顾大郎见说,果然害怕,只得放手,原走到自己床上睡了。玉娘眼也不合,直坐到晓。和氏见他立志如此,料不能强,反认为义女。玉娘方才放心,夜间只是和衣而卧,日夜辛勤纺织。
  约有一年,玉娘估计积成布匹,比身价已有二倍,将来交与顾大郎夫妇,求为尼姑。和氏见他诚恳,更不强留,把他这些布匹,尽施与为出家之费,又备了些素礼,夫妇两人,同送到城南昙花庵出家。玉娘本性聪明,不勾三月,把那些经典讽诵得烂熟。只是心中记挂着丈夫,不知可能勾脱身走逃。将那两只鞋子,做个囊儿盛了,藏于贴肉。老尼出庵去了,就取出观玩,对着流泪。次后央老尼打听,知得乘机走了,心中欢喜,早晚诵经祈保。又感顾大郎夫妇恩德,也在佛前保祐。后来闻知张万户全家抄没,夫妇俱丧。玉娘想念夫人幼年养育之恩,大哭一场,礼忏追荐,诗云:数载难忘养育恩,看经礼忏荐夫人。
  为人若肯存忠厚,虽不关亲也是亲。
  且说程惠奉了主人之命,星夜赶至兴元城中,寻个客店寓下。明日往市中,访到顾大郎家里。那时顾大郎夫妇,年近七旬,须鬓俱白,店也收了,在家持斋念佛,人都称他为顾道人。程惠走至门前,见老人家正在那里扫地。程惠上前作揖道:“太公,借问一句说话。”顾老还了礼,见不是本外乡音,便道:“客官可是要问路径么?”程惠道:“不是。要问昔年张万户家出来的程娘子,可在你家了?”顾老道:“客官,你是那里来的?问他怎么?”程惠道:“我是他的亲戚,幼年离乱时失散,如今特来寻访。”顾老道:“不要说起!当初我因无子,要娶他做个通房。不想自到家来,从不曾解衣而睡。
  我几番捉弄他,他执意不从。见他立性贞烈,不敢相犯,到认做义女,与老荆就如嫡亲母子。且是勤俭纺织,有时直做到天明。不上一年,将做成布匹,抵偿身价,要去出家。我老夫妻不好强留,就将这些布匹,送与他出家费用。又备些素礼,送他到南城昙花庵为尼。如今二十余年了,足迹不曾出那庵门。我老夫妇到时常走去看看他,也当做亲人一般。又闻得老尼说,至今未尝解衣寝卧,不知他为甚缘故。这几时因老病不曾去看得。客官,既是你令亲,径到那里去会便了,路也不甚远。见时,到与老夫代言一声。”
  程惠得了实信,别了顾老,问昙花庵一路而来。不多时就到了,看那庵也不甚大。程惠走进了庵门,转过左边,便是三间佛堂。见堂中坐着个尼姑诵经,年纪虽是中年,人物到还十分整齐。程惠想道:“是了。”且不进去相间,就在门槛上坐着,袖中取出这两只鞋来细玩,自言自语道:“这两只好鞋,可惜不全!”那诵经的尼姑,却正是玉娘。他一心对在经上,忽闻得有人说话,方才抬起头来。见一人坐在门槛上,手中玩弄两只鞋子,看来与自己所藏无二,那人却又不是丈夫,心中惊异,连忙收掩经卷,立起身向前问讯。程惠把鞋放在槛上,急忙还礼。尼姑问道:“檀越,借鞋履一观。”程惠拾起递与,尼姑看了,道:“檀越,这鞋是那里来的?”程惠道:“是主人差来寻访一位娘子。”尼姑道:“你主人姓甚?
  何处人氏?”程惠道:“主人姓程名万里,本贯彭城人氏,今现任陕西参政。”尼姑听说,即向身边囊中取出两只鞋来,恰好正是两对。尼姑眼中流泪不止。
  程惠见了,倒身下拜道:“相公特差小人来寻访主母。适才问了顾太公,指引到此,幸而得见。”尼姑道:“你相公如何得做这等大官?”程惠把历官闽中,并归元升任至此,说了一遍。又道:“相公分付,如寻见主母,即迎到任所相会。望主母收拾行装,小人好去雇倩车辆。”尼姑道:“吾今生已不望鞋履复合。今幸得全,吾愿毕矣,岂别有他想。你将此鞋归见相公夫人,为吾致意,须做好官,勿负朝廷,勿虐民下。
  我出家二十余年,无心尘世久矣。此后不必挂念。”程惠道:“相公因念夫人之义,誓不再娶。夫人不必固辞。”尼姑不听,望里边自去。程惠央老尼再三苦告,终不肯出。
  程惠不敢苦逼,将了两双鞋履,回至客店,取了行李,连夜回到陕西衙门,见过主人,将鞋履呈上,细述顾老言语,并玉娘认鞋,不肯同来之事。程参政听了,甚是伤感,把鞋履收了,即移文本剩那省官与程参政昔年同在闽中为官,有僚友之谊,见了来文,甚以为奇,即行檄仰兴元府官吏,具礼迎请。兴元府官不敢怠慢,准备衣服礼物,香车细辇,笙肃鼓乐,又取两个丫鬟伏侍,同了僚属,亲到昙花庵来礼请。
  那时满城人家尽皆晓得,当做一件新闻,扶老挈幼,争来观看。
  且说太守同僚属到了庵前下马,约退从人,径进庵中。老尼出来迎接。太守与老尼说知来意,要请程夫人上车。老尼进去报知。玉娘见太守与众官来请,料难推托,只得出来相见。太守道:“本省上司奉陕西程参政之命,特着下官等具礼迎请夫人上车,往陕西相会。左舆已备,望夫人易换袍服,即便登舆。”教丫鬟将礼物服饰呈上。玉娘不敢固辞,教老尼收了,谢过众官,即将一半礼物送与老尼为终老之资,余一半嘱托地方官员将张万户夫妻以礼改葬,报其养育之恩。又起七昼夜道场,追荐白氏一门老校好事已毕,丫鬟将袍服呈上。玉娘更衣,到佛前拜了四拜,又与老尼作别,出庵上车。
  府县官俱随于后。玉娘又分忖:还要到市中去拜别顾老夫妻。
  路上鼓乐喧阗,直到顾家门首下车。顾老夫妇出来,相迎庆喜。玉娘到里边拜别,又将礼物赠与顾老夫妇,谢他昔年之恩。老夫妻流泪收下,送至门前,不忍分别。
  玉娘亦觉惨然,含泪登车。各官直送至十里长亭而别。太守又委僚属李克复,率领步兵三百,防护车舆。一路经过地方,官员知得,都来迎送馈礼。直至陕西省城,那些文武僚属,准备金鼓旗幡,离城十里迎接。程参政也亲自出城远迎。
  一路金鼓喧天,笙箫振地,百姓们都满街结彩,香花灯烛相迎,直至衙门后堂私衙门口下车。程参政分付僚属明日相见,把门掩上,回至私衙。夫妻相见,拜了四双八拜,起来相抱而哭。各把别后之事,细说一遍。说罢,又哭。然后奴仆都来叩见。安排庆喜筵席。直饮至二更,方才就寝。可怜成亲止得六日,分离到有二十余年。此夜再合,犹如一梦。次日,程参政升堂,僚属俱来送礼庆贺。程参政设席款待,大吹大擂,一连开宴三日。各处属下晓得,都遣人称贺,自不必说。
  且说白夫人治家有方,上下钦服。因自己年长,料难生育,广置姬妾。程参政连得二子,自己直加衔平章,封唐国公,白氏封一品夫人,二子亦为显官。后人有诗为证:六日夫妻廿载别,刚肠一样坚如铁。
  分鞋今日再成双,留与千秋作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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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世明言目录

第一卷两县令竞义婚孤女 第二卷三孝廉让产立高名
第三卷卖油郎独占花魁 第四卷灌园叟晚逢仙女 第五卷大树坡义虎送亲
第六卷小水湾天狐诒书 第七卷钱秀才错占凤凰俦 第八卷乔太守乱点鸳鸯谱
第九卷陈多寿生死夫妻 第十卷刘小官雌雄兄弟 第十一卷苏小妹三难新郎
第十二卷佛印师四调琴娘 第十三卷勘皮靴单证二郎神 第十四卷闹樊楼多情周胜仙
第十五卷赫大卿遗恨鸳鸯绦 第十六卷陆五汉硬留合色鞋 第十七卷张孝基陈留认舅
第十八卷施润泽滩阙遇友 第十九卷白玉娘忍苦成夫 第二十卷张廷秀逃生救父
第二十一卷张淑儿巧智脱杨生 第二十二卷吕洞宾飞剑斩黄龙 第二十三卷金海陵纵欲亡身
第二十四卷隋炀帝逸游召谴 第二十五卷独孤生归途闹梦 第二十六卷薛录事鱼服证仙
第二十七卷李玉英狱中讼冤 第二十八卷吴衙内邻舟赴约 第二十九卷卢太学诗酒傲公侯
第三十卷李汧公穷邸遇侠客 第三十一卷郑节使立功神臂弓 第三十二卷黄秀才徼灵玉马坠
第三十三卷十五贯戏言成巧祸 第三十四卷一文钱小隙造奇冤 第三十五卷徐老仆义愤成家
第三十六卷蔡瑞虹忍辱报仇 第三十七卷杜子春三入长安 第三十八卷李道人独步云门
第三十九卷汪大尹火焚宝莲寺 第四十卷马当神风送滕王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