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

第六十回张永年反难杨修庞士元议取西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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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那进计于刘璋者,乃益州别驾,姓张,名松,字永年。其人生得额□头尖,鼻僵齿
露,身短不满五尺,言语有若铜钟。刘璋问曰:“别驾有何高见,可解张鲁之危?”松曰:
“某闻许都曹操,扫荡中原,吕布、二袁皆为所灭,近又破马超,天下无敌矣。主公可备进
献之物,松亲往许都,说曹操兴兵取汉中,以图张鲁。则鲁拒敌不暇,何敢复窥蜀中耶?”
刘璋大喜,收拾金珠锦绮,为进献之物,遣张松为使。松乃暗画西川地理图本藏之,带从人
数骑,取路赴许都。早有人报入荆州。孔明便使人入许都打探消息。

    却说张松到了许都馆驿中住定,每日去相府伺候,求见曹操。原来曹操自破马超回,傲
睨得志,每日饮宴,无事少出,国政皆在相府商议。张松候了三日,方得通姓名。左右近侍
先要贿赂,却才引入。操坐于堂上,松拜毕,操问曰:“汝主刘璋连年不进贡,何也?”松
曰:“为路途艰难,贼寇窃发,不能通进。”操叱曰:“吾扫清中原,有何盗贼?”松曰:
“南有孙权,北有张鲁,西有刘备,至少者亦带甲十余万,岂得为太平耶?”操先见张松人
物猥琐,五分不喜;又闻语言冲撞,遂拂袖而起,转入后堂。左右责松曰:“汝为使命,何
不知礼,一味冲撞?幸得丞相看汝远来之面,不见罪责。汝可急急回去!”松笑曰:“吾川
中无诌佞之人也。”忽然阶下一人大喝曰:“汝川中不会谄佞,吾中原岂有谄佞者乎?”

    松观其人,单眉细眼,貌白神清。问其姓名,乃太尉杨彪之子杨修,字德祖,现为丞相
门下掌库主簿。此人博学能言,智识过人。松知修是个舌辩之士,有心难之。修亦自恃其
才,小觑天下之士。当时见张松言语讥讽,遂邀出外面书院中,分宾主而坐,谓松曰:“蜀
道崎岖,远来劳苦。”松曰:“奉主之命,虽赴汤蹈火,弗敢辞也。”修问:“蜀中风土何
如?”松曰:“蜀为西郡,古号益州。路有锦江之险,地连剑阁之雄。回还二百八程,纵横
三万余里。鸡鸣犬吠相闻,市井闾阎不断。田肥地茂,岁无水旱之忧;国富民丰,时有管弦
之乐。所产之物,阜如山积。天下莫可及也!”修又问曰:“蜀中人物如何?”松曰:“文
有相如之赋,武有伏波之才;医有仲景之能,卜有君平之隐。九流三教,出乎其类,拔乎其
萃者,不可胜记,岂能尽数!”修又问曰:“方今刘季玉手下,如公者还有几人?”松曰:
“文武全才,智勇足备,忠义慷慨之士,动以百数。如松不才之辈,车载斗量,不可胜
记。”修曰:“公近居何职?”松曰:“滥充别驾之任,甚不称职。敢问公为朝廷何官?”
修曰:“现为丞相府主簿。”松曰:“久闻公世代簪缨,何不立于庙堂,辅佐天子,乃区区
作相府门下一吏乎?”杨修闻言,满面羞惭,强颜而答曰:“某虽居下寮,丞相委以军政钱
粮之重,早晚多蒙丞相教诲,极有开发,故就此职耳。”松笑曰:“松闻曹丞相文不明孔、
孟之道,武不达孙、吴之机,专务强霸而居大位,安能有所教诲,以开发明公耶?”修曰:
“公居边隅,安知丞相大才乎?吾试令公观之。”呼左右于箧中取书一卷,以示张松。松观
其题曰《孟德新书》。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共一十三篇,皆用兵之要法。松看毕,问曰:
“公以此为何书耶?”修曰:“此是丞相酌古准今,仿《孙子》十三篇而作。公欺丞相无
才,此堪以传后世否?”松大笑曰:“此书吾蜀中三尺小童,亦能暗诵,何为‘新书’?此
是战国时无名氏所作,曹丞相盗窃以为己能,止好瞒足下耳!”修曰:“丞相秘藏之书,虽
已成帙,未传于世。公言蜀中小儿暗诵如流,何相欺乎?”松曰:“公如不信,吾试诵
之。”遂将《孟德新书》,从头至尾,朗诵一遍,并无一字差错。修大惊曰:“公过目不
忘,真天下奇才也!”后人有诗赞曰:“古怪形容异,清高体貌疏。语倾三峡水,目视十行
书。胆量魁西蜀,文章贯太虚。百家并诸子,一览更无余。”

    当下张松欲辞回。修曰:“公且暂居馆舍,容某再禀丞相,令公面君。”松谢而退。修
入见操曰:“适来丞相何慢张松乎?”操曰:“言语不逊,吾故慢之。”修曰:“丞相尚容
一祢衡,何不纳张松?”操曰:“祢衡文章,播于当今,吾故不忍杀之。松有何能?”修
曰:“且无论其口似悬河,辩才无碍。适修以丞相所撰《孟德新书》示之,彼观一遍,即能
暗诵,如此博闻强记,世所罕有。松言此书乃战国时无名氏所作,蜀中小儿,皆能熟记。”
操曰:“莫非古人与我暗合否?”令扯碎其书烧之。修曰:“此人可使面君,教见天朝气
象。”操曰:“来日我于西教场点军,汝可先引他来,使见我军容之盛,教他回去传说:吾
即日下了江南,便来收川。”修领命。

    至次日,与张松同至西教场。操点虎卫雄兵五万,布于教场中。果然盔甲鲜明,衣袍灿
烂;金鼓震天,戈矛耀日;四方八面,各分队伍;旌旗扬彩,人马腾空。松斜目视之。良
久,操唤松指而示曰:“汝川中曾见此英雄人物否?”松曰:“吾蜀中不曾见此兵革,但以
仁义治人。”操变色视之。松全无惧意。杨修频以目视松。操谓松曰:“吾视天下鼠辈犹草
芥耳。大军到处,战无不胜,攻无不取,顺吾者生,逆吾者死。汝知之乎?”松曰:“丞相
驱兵到处,战必胜,攻必取,松亦素知。昔日濮阳攻吕布之时,宛城战张绣之日;赤壁遇周
郎,华容逢关羽;割须弃袍于潼关,夺船避箭于渭水:此皆无敌于天下也!”操大怒曰:
“竖儒怎敢揭吾短处!”喝令左右推出斩之。杨修谏曰:“松虽可斩,奈从蜀道而来入贡,
若斩之,恐失远人之意。”操怒气未息。荀□亦谏。操方免其死,令乱棒打出。松归馆舍,
连夜出城,收拾回川。松自思曰:“吾本欲献西川州郡与曹操,谁想如此慢人!我来时于刘
璋之前,开了大口;今日怏怏空回。须被蜀中人所笑。吾闻荆州刘玄德仁义远播久矣,不如
径由那条路回。试看此人如何,我自有主见。”于是乘马引仆从望荆州界上而来,前至郢州
界口,忽见一队军马,约有五百余骑,为首一员大将,轻妆软扮,勒马前问曰:“来者莫非
张别驾乎?”松曰:“然也。”那将慌忙下马,声喏曰:“赵云等候多时。”松下马答礼
曰:“莫非常山赵子龙乎?”云曰:“然也,某奉主公刘玄德之命,为大夫远涉路途,鞍马
驱驰,特命赵云聊奉酒食。”言罢,军士跪奉酒食,云敬进之。松自思曰:“人言刘玄德宽
仁爱客,今果如此。”遂与赵云饮了数杯,上马同行。来到荆州界首,是日天晚,前到馆
驿,见驿门外百余人侍立,击鼓相接。一将于马前施礼曰:“奉兄长将令,为大夫远涉风
尘,令关某洒扫驿庭,以待歇宿。”松下马,与云长、赵云同入馆舍。讲礼叙坐。须臾,排
上酒筵,二人殷勤相劝。饮至更阑,方始罢席,宿了一宵。

    次日早膳毕,上马行不到三五里,只见一簇人马到。乃是玄德引着伏龙、凤雏,亲自来
接。遥见张松,早先下马等候。松亦慌忙下马相见。玄德曰:“久闻大夫高名,如雷灌耳。
恨云山遥远,不得听教。今闻回都,专此相接。倘蒙不弃,到荒州暂歇片时,以叙渴仰之
思,实为万幸!”松大喜,遂上马并辔入城。至府堂上各各叙礼,分宾主依次而坐,设宴款
待。饮酒间,玄德只说闲话,并不提起西川之事。松以言挑之曰:“今皇叔守荆州,还有几
郡?”孔明答曰:“荆州乃暂借东吴的,每每使人取讨。今我主因是东吴女婿,故权且在此
安身。”松曰:“东吴据六郡八十一州,民强国富,犹且不知足耶?”庞统曰:“吾主汉朝
皇叔,反不能占据州郡;其他皆汉之蟊贼,却都恃强侵占地土;惟智者不平焉。”玄德曰:
“二公休言。吾有何德,敢多望乎?”松曰:“不然。明公乃汉室宗亲,仁义充塞乎四海。
休道占据州郡,便代正统而居帝位,亦非分外。”玄德拱手谢曰:“公言太过,备何敢
当!”

    自此一连留张松饮宴三日,并不提起川中之事。松辞去,玄德于十里长亭设宴送行。玄
德举酒酌松曰:“甚荷大夫不外,留叙三日;今日相别,不知何时再得听教。”言罢,潸然
泪下。张松自思:“玄德如此宽仁爱士,安可舍之?不如说之,令取西川。”乃言曰:“松
亦思朝暮趋侍,恨未有便耳。松观荆州:东有孙权,常怀虎踞;北有曹操,每欲鲸吞。亦非
可久恋之地也。”玄德曰:“故知如此,但未有安迹之所。”松曰:“益州险塞,沃野千
里,民殷国富;智能之士,久慕皇叔之德。若起荆襄之众,长驱西指,霸业可成,汉室可兴
矣。”玄德曰:“备安敢当此?刘益州亦帝室宗亲,恩泽布蜀中久矣。他人岂可得而动摇
乎?”松曰:“某非卖主求荣;今遇明公,不敢不披沥肝胆:刘季玉虽有益州之地,禀性暗
弱,不能任贤用能;加之张鲁在北,时思侵犯;人心离散,思得明主。松此一行,专欲纳款
于操;何期逆贼恣逞奸雄,傲贤慢士,故特来见明公。明公先取西川为基,然后北图汉中,
收取中原,匡正天朝,名垂青史,功莫大焉。明公果有取西川之意,松愿施犬马之劳,以为
内应。未知钧意若何?”玄德曰:“深感君之厚意。奈刘季玉与备同宗,若攻之,恐天下人
唾骂。”松曰:“大丈夫处世,当努力建功立业,著鞭在先。今若不取,为他人所取,悔之
晚矣。”玄德曰:“备闻蜀道崎岖,千山万水,车不能方轨,马不能联辔;虽欲取之,用何
良策?”松于袖中取出一图,递与玄德曰:“深感明公盛德,敢献此图。但看此图,便知蜀
中道路矣。”玄德略展视之,上面尽写着地理行程,远近阔狭,山川险要,府库钱粮,一一
俱载明白。松曰:“明公可速图之。松有心腹契友二人:法正、孟达。此二人必能相助。如
二人到荆州时,可以心事共议。”玄德拱手谢曰:“青山不老,绿水长存。他日事成,必当
厚报。”松曰:“松遇明主,不得不尽情相告,岂敢望报乎?”说罢作别。孔明命云长等护
送数十里方回。张松回益州,先见友人法正。正字孝直,右扶风*人也,贤士法真之子。松
见正,备说曹操轻贤傲士,只可同忧,不可同乐。吾已将益州许刘皇叔矣。专欲与兄共议。
法正曰:“吾料刘璋无能,已有心见刘皇叔久矣。此心相同,又何疑焉?”少顷,孟达至。
达字子庆,与法正同乡。达入,见正与松密语。达曰:“吾已知二公之意。将欲献益州
耶?”松曰:“是欲如此。兄试猜之,合献与谁?”达曰:“非刘玄德不可。”三人抚掌大
笑。法正谓松曰:“兄明日见刘璋,当若何?”松曰:“吾荐二公为使,可往荆州。”二人
应允。

    次日,张松见刘璋。璋问:“干事若何?”松曰:“操乃汉贼,欲篡天下,不可为言。
彼已有取川之心。”璋曰:“似此如之奈何?”松曰;“松有一谋,使张鲁、曹操必不敢轻
犯西川。”璋曰:“何计?”松曰:“荆州刘皇叔,与主公同宗,仁慈宽厚,有长者风。赤
壁鏖兵之后,操闻之而胆裂,何况张鲁乎?”主公何不遣使结好,使为外援,可以拒曹操、
张鲁矣。”璋曰:“吾亦有此心久矣。谁可为使?”松曰:“非法正、孟达,不可往也。”
璋即召二人入,修书一封,令法正为使,先通情好;次遣孟达领精兵五千,迎玄德入川为
援。正商议间,一人自外突入,汗流满面,大叫曰:“主公若听张松之言,则四十一州郡,
已属他人矣!”松大惊;视其人,乃西阆中巴人,姓黄,名权,字公衡,现为刘璋府下主
簿。璋问曰:“玄德与我同宗,吾故结之为援;汝何出此言?”权曰:“某素知刘备宽以待
人,柔能克刚,英雄莫敌;远得人心,近得民望;兼有诸葛亮、庞统之智谋,关、张、赵
云、黄忠、魏延为羽翼。若召到蜀中,以部曲待之,刘备安肯伏低做小?若以客礼待之,又
一国不容二主。今听臣言,则西蜀有泰山之安;不听臣言,主公有累卵之危矣。张松昨从荆
州过,必与刘备同谋。可先斩张松,后绝刘备,则西川万幸也。”璋曰:“曹操、张鲁到
来,何以拒之?”权曰:“不如闭境绝塞,深沟高垒,以待时清。”璋曰:“贼兵犯界,有
烧眉之急;若待时清,则是慢计也。”遂不从其言,遣法正行。又一人阻曰:“不可!不
可!”璋视之,乃帐前从事官王累也。累顿首言曰:“主公今听张松之说,自取其祸。”璋
曰:“不然。吾结好刘玄德,实欲拒张鲁也。”累曰:“张鲁犯界,乃癣疥之疾;刘备入
川,乃心腹之大患。况刘备世之枭雄,先事曹操,便思谋害;后从孙权,便夺荆州。心术如
此,安可同处乎?”今若召来,西川休矣!”璋叱曰:“再休乱道!玄德是我同宗,他安肯
夺我基业?”便教扶二人出。遂命法正便行。

    法正离益州,径取荆州,来见玄德。参拜已毕,呈上书信。玄德拆封视之。书曰:“族
弟刘璋,再拜致书于玄德宗兄将军麾下:久伏电天,蜀道崎岖,未及赍贡,甚切惶愧。璋闻
吉凶相救,患难相扶,朋友尚然,况宗族乎?今张鲁在北,旦夕兴兵,侵犯璋界,甚不自
安。专人谨奉尺书,上乞钧听。倘念同宗之情,全手足之义,即日兴师剿灭狂寇,永为唇
齿,自有重酬。书不尽言,*候车骑。”玄德看毕大喜,设宴相待法正。酒过数巡,玄德屏
退左右,密谓正曰:“久仰孝直英名,张别驾多谈盛德。今获听教,甚慰平生。”法正谢
曰:“蜀中小吏,何足道哉!盖闻马逢伯乐而嘶,人遇知己而死。张别驾昔日之言,将军复
有意乎?”玄德曰:“备一身寄客,未尝不伤感而叹息。尝思鹪鹩尚存一枝,狡兔犹藏三
窟,何况人乎?蜀中丰余之地,非不欲取;奈刘季玉系备同宗,不忍相图。”法正曰:“益
州天府之国,非治乱之主,不可居也,今刘季玉不能用贤,此业不久必属他人。今日自付与
将军,不可错失。岂不闻逐兔先得之语乎?将军欲取,某当效死。”玄德拱手谢曰:“尚容
商议。”

    当日席散,孔明亲送法正归馆舍。玄德独坐沉吟。庞统进曰:“事当决而不决者,愚人
也。主公高明,何多疑耶?”玄德问曰:“以公之意,当复何如?”统曰:“荆州东有孙
权,北有曹操,难以得志。益州户口百万,土广财富,可资大业。今幸张松、法正为内助,
此天赐也。何必疑哉?”玄德曰:“今与吾水火相敌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宽;操以
暴,吾以仁;操以谲,吾以忠:每与操相反,事乃可成。若以小利而失信义于天下,吾不忍
也。”庞统笑曰:“主公之言,虽合天理,奈离乱之时,用兵争强,固非一道;若拘执常
理,寸步不可行矣,宜从权变。且兼弱攻昧、逆取顺守,汤、武之道也。若事定之后,报之
以义,封为大国,何负于信?今日不取,终被他人取耳。主公幸熟思焉。”玄德乃恍然曰:
“金石之言,当铭肺腑。”于是遂请孔明,同议起兵西行。孔明曰:“荆州重地,必须分兵
守之。”玄德曰:“吾与庞士元、黄忠、魏延前往西川;军师可与关云长、张翼德、赵子龙
守荆州。”孔明应允。于是孔明总守荆州;关公拒襄阳要路,当青泥隘口;张飞领四郡巡
江,赵云屯江陵,镇公安。玄德令黄忠为前部,魏延为后军,玄德自与刘封、关平在中军。
庞统为军师,马步兵五万,起程西行。临行时,忽廖化引一军来降。玄德便教廖化辅佐云长
以拒曹操。

    是年冬月,引兵望西川进发。行不数程,孟达接着,拜见玄德,说刘益州令某领兵五千
远来迎接。玄德使人入益州,先报刘璋。璋便发书告报沿途州郡,供给钱粮。璋欲自出涪城
亲接玄德,即下令准备车乘帐幔,旌旗铠甲,务要鲜明。主簿黄权入谏曰:“主公此去,必
被刘备之害,某食禄多年,不忍主公中他人奸计。望三思之!”张松曰:“黄权此言,疏间
宗族之义,滋长寇盗之威,实无益于主公。”璋乃叱权曰:“吾意已决,汝何逆吾!”权叩
首流血,近前口衔璋衣而谏。璋大怒,扯衣而起。权不放,顿落门牙两个。璋喝左右,推出
黄权。权大哭而归。璋欲行,一人叫曰:“主公不纳黄公衡忠言,乃欲自就死地耶!”伏于
阶前而谏。璋视之,乃建宁俞元人也,姓李,名恢。叩首谏曰:“窃闻君有诤臣,父有诤
子。黄公衡忠义之言,必当听从。若容刘备入川,是犹迎虎于门也。”璋曰:“玄德是吾宗
兄,安肯害吾?再言者必斩!”叱左右推出李恢。张松曰:“今蜀中文官各顾妻子,不复为
主公效力;诸将恃功骄傲,各有外意。不得刘皇叔,则敌攻于外,民攻于内,必败之道
也。”璋曰:“公所谋,深于吾有益。”次日,上马出榆桥门。人报从事王累,自用绳索倒
吊于城门之上,一手执谏章,一手仗剑,口称如谏不从,自割断其绳索,撞死于此地。刘璋
教取所执谏章观之。其略曰:“益州从事臣王累,泣血恳告:窃闻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
耳利于行。昔楚怀王不听屈原之言,会盟于武关,为秦所困。今主公轻离大郡,欲迎刘备于
涪城,恐有去路而无回路矣。倘能斩张松于市,绝刘备之约,则蜀中老幼幸甚,主公之基业
亦幸甚!”刘璋观毕,大怒曰:“吾与仁人相会,如亲芝兰,汝何数侮于吾耶!”王累大叫
一声,自割断其索,撞死于地,后人有诗叹曰:“倒挂城门捧谏章,拚将一死报刘璋。黄权
折齿终降备,矢节何如王累刚!”刘璋将三万人马往涪城来。后军装载资粮饯帛一千余辆,
来接玄德。却说玄德前军已到垫江。所到之处,一者是西川供给;二者是玄德号令严明,如
有妄取百姓一物者斩:于是所到之处,秋毫无犯。百姓扶老携幼,满路瞻观,焚香礼拜。玄
德皆用好言抚慰。却说法正密谓庞统曰:“近张松有密书到此,言于涪城相会刘璋,便可图
之。机会切不可失。”统曰:“此意且勿言。待二刘相见,乘便图之。若预走泄,于中有
变。”法正乃秘而不言。涪城离成都三百六十里。璋已到,使人迎接玄德。两军皆屯于涪江
之上。玄德入城,与刘璋相见,各叙兄弟之情。礼毕,挥泪诉告衷情。饮宴毕,各回寨中安
歇。

    璋谓众官曰:“可笑黄权、王累等辈,不知宗兄之心,妄相猜疑。吾今日见之,真仁义
之人也。吾得他为外援,又何虑曹操、张鲁耶?非张松则失之矣。”乃脱所穿绿袍,并黄金
五百两,令人往成都赐与张松。时部下将佐刘*、泠苞、张任、邓贤等一班文武官曰:“主
公且休欢喜。刘备柔中有刚,其心未可测,还宜防之。”璋笑曰:“汝等皆多虑。吾兄岂有
二心哉!”众皆嗟叹而退。

    却说玄德归到寨中。庞统入见曰:“主公今日席上见刘季玉动静乎?”玄德吾:“季玉
真诚实人也。”统曰:“季玉虽善,其臣刘*、张任等皆有不平之色,其间吉凶未可保也。
以统之计,莫若来日设宴,请季玉赴席;于壁衣中埋伏刀斧手一百人,主公掷杯为号,就筵
上杀之;一拥入成都,刀不出鞘,弓不上弦,可坐而定也。”玄德曰:“季玉是吾同宗,诚
心待吾;更兼吾初到蜀中,恩信未立;若行此事,上天不容,下民亦怨。公此谋,虽霸者亦
不为也。”统曰:“此非统之谋,是法孝直得张松密书,言事不宜迟,只在早晚当图之。”
言未已,法正入见,曰:“某等非为自己,乃顺天命也。”玄德曰:“刘季玉与吾同宗,不
忍取之。”正曰:“明公差矣。若不如此,张鲁与蜀有杀母之仇,必来攻取。明公远涉山
川,驱驰士马,既到此地,进则有功,退则无益。若执狐疑之心,迁延日久,大为失计。且
恐机谋一泄,反为他人所算。不若乘此天与人归之时,出其不意,早立基业,实为上策。”
庞统亦再三相劝。正是:人主几番存厚道,才臣一意进权谋。未知玄德心下如何,且看下文
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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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演义目录

第一回宴桃园豪杰三结义斩黄巾英雄首立功 第二回张翼德怒鞭督邮何国舅谋诛宦竖 第三回议温明董卓叱丁原馈金珠李肃说吕布
第四回废汉帝陈留践位谋董贼孟德献刀 第五回发矫诏诸镇应曹公破关兵三英战吕布 第六回焚金阙董卓行凶匿玉玺孙坚背约
第七回袁绍磐河战公孙孙坚跨江击刘表 第八回王司徒巧使连环计董太师大闹凤仪亭 第九回除暴凶吕布助司徒犯长安□听贾诩
第十回勤王室马腾举义报父仇曹操兴师 第十一回刘皇叔北海救孔融吕温侯濮阳破曹操 第十二回陶恭祖三让徐州曹孟穗大战吕布
第十三回李□敦汜大交兵杨奉董承双救驾 第十四回曹孟德移驾幸许都吕奉先乘夜袭徐郡 第十五回太史慈酣斗小霸王孙伯符大战严白虎
第十六回吕奉先射戟辕门曹孟德败师□水 第十七回袁公路大起七军曹孟德会合三将 第十八回贾文和料敌决胜夏侯□拨矢啖睛
第十九回下邳城曹操鏖兵白门楼吕布殒命 第二十回曹阿瞒许田打围董国舅内阁受诏 第二十一回曹操煮酒论英雄关公赚城斩车胄
第二十二回袁曹各起马步三军关张共擒王刘二将 第二十三回祢正平裸衣骂贼吉太医下毒遭刑 第二十四回国贼行凶杀贵妃皇叔败走投袁绍
第二十五回屯土山关公约三事救白马曹操解重围 第二十六回袁本初败兵折将关云长挂印封金 第二十七回美髯公千里走单骑汉寿侯五关斩六将
第二十八回斩蔡阳兄弟释疑会古城主臣聚义 第二十九回小霸王怒斩于吉碧眼儿坐领江东 第三十回战官渡本初败绩劫乌巢孟德烧粮
第三十一回曹操仓亭破本初玄德荆州依刘表 第三十二回夺冀州袁尚争锋决漳河许攸献计 第三十三回曹丕乘乱纳甄氏郭嘉遗计定辽东
第三十四回蔡夫人隔屏听密语刘皇叔跃马过檀溪 第三十五回玄德南漳逢隐沧单福新野遇英主 第三十六回玄德用计袭樊城元直走马荐诸葛
第三十七回司马徽再荐名士刘玄德三顾草庐 第三十八回定三分隆中决策战长江孙氏报仇 第三十九回荆州城公子三求计博望坡军师初用兵
第四十回蔡夫人议献荆州诸葛亮火烧新野 第四十一回刘玄德携民渡江赵子龙单骑救主 第四十二回张翼德大闹长坂桥刘豫州败走汉津口
第四十三回诸葛亮舌战群儒鲁子敬力排众议 第四十四回孔明用智激周瑜孙权决计破曹操 第四十五回三江口曹操折兵群英会蒋干中计
第四十六回用奇谋孔明借箭献密计黄盖受刑 第四十七回阚泽密献诈降书庞统巧授连环计 第四十八回宴长江曹操赋诗锁战船北军用武
第四十九回七星坛诸葛祭风三江口周瑜纵火 第五十回诸葛亮智算华容关云长义释曹操 第五十一回曹仁大战东吴兵孔明一气周公瑾
第五十二回诸葛亮智辞鲁肃赵子龙计取桂阳 第五十三回关云长义释黄汉升孙仲谋大战张文远 第五十四回吴国太佛寺看新郎刘皇叔洞房续佳偶
第五十五回玄德智激孙夫人孔明二气周公瑾 第五十六回曹操大宴铜雀台孔明三气周公瑾 第五十七回柴桑口卧龙吊丧耒阳县凤雏理事
第五十八回马孟起兴兵雪恨曹阿瞒割须弃袍 第五十九回许诸裸衣斗马超曹操抹书问韩遂 第六十回张永年反难杨修庞士元议取西蜀
第六十一回赵云截江夺阿斗孙权遗书退老瞒 第六十二回取涪关杨高授首攻雒城黄魏争功 第六十三回诸葛亮痛哭庞统张翼德义释严颜
第六十四回孔明定计捉张任杨阜借兵破马超 第六十五回马超大战葭萌关刘备自领益州牧 第六十六回关云长单刀赴会伏皇后为国捐生
第六十七回曹操平定汉中地张辽威震逍遥津 第六十八回甘宁百骑劫魏营左慈掷杯戏曹操 第六十九回卜周易管辂知机讨汉贼五臣死节
第七十回猛张飞智取瓦口隘老黄忠计夺天荡山 第七十一回占对山黄忠逸待劳据汉水赵云寡胜众 第七十二回诸葛亮智取汉中曹阿瞒兵退斜谷
第七十三回玄德进位汉中王云长攻拔襄阳郡 第七十四回庞令明抬榇决死战关云长放水淹七军 第七十五回关云长刮骨疗毒吕子明白衣渡江
第七十六回徐公明大战沔水关云长败走麦城 第七十七回玉泉山关公显圣洛阳城曹操感神 第七十八回治风疾神医身死传遗命奸雄数终
第七十九回兄逼弟曹植赋诗侄陷叔刘封伏法 第八十回曹丕废帝篡炎刘汉王正位续大统 第八十一回急兄仇张飞遇害雪弟恨先主兴兵
第八十二回孙权降魏受九锡先主征吴赏六军 第八十三回战*亭先主得仇人守江口书生拜大将 第八十四回陆逊营烧七百里孔明巧布八阵图
第八十五回刘先主遗诏托孤儿诸葛亮安居平五路 第八十六回难张温秦宓逞天辩破曹丕徐盛用火攻 第八十七回征南寇丞相大兴师抗天兵蛮王初受执
第八十八回渡泸水再缚番王识诈降三擒孟获 第八十九回武乡侯四番用计南蛮王五次遭擒 第九十回驱巨善六破蛮兵烧藤甲七擒孟获
第九十一回祭泸水汉相班师伐中原武侯上表 第九十二回赵子龙力斩五将诸葛亮智取三城 第九十三回姜伯约归降孔明武乡侯骂死王朝
第九十四回诸葛亮乘雪破羌兵司马懿克日擒孟达 第九十五回马谡拒谏失街亭武侯弹琴退仲达 第九十六回孔明挥泪斩马谡周鲂断发赚曹休
第九十七回讨魏国武侯再上表破曹兵姜维诈献书 第九十八回追汉军王双受诛袭陈仓武侯取胜 第九十九回诸葛亮大破魏兵司马懿入寇西蜀
第一百回汉兵劫寨破曹真武侯斗阵辱仲达 第一百一回出陇上诸葛妆神奔剑阁张*中计 第一百二回司马懿占北原渭桥诸葛亮造木牛流马
第一百三回上方谷司马受困五丈原诸葛禳星 第一百四回陨大星汉丞相归天见木像魏都督丧胆 第一百五回武侯预伏锦囊计魏主拆取承露盘
第一百六回公孙渊兵败死襄平司马懿诈病赚曹爽 第一百七回魏主政归司马氏姜维兵败牛头山 第一百八回丁奉雪中奋短兵孙峻席间施密计
第一百九回困司马汉将奇谋废曹芳魏家果报 第一百十回文鸯单骑退雄兵姜维背水破大敌 第一百十一回邓士载智败姜伯约诸葛诞义讨司马昭
第一百十二回救寿春于诠死节取长城伯约鏖兵 第一百十三回丁奉定计斩孙*姜维斗阵破邓艾 第一百十四回曹髦驱车死南阙姜维弃粮胜魏兵
第一百十五回诏班师后主信谗托屯田姜维避祸 第一百十六回钟会分兵汉中道武侯显圣定军山 第一百十七回邓士载偷度阴平诸葛瞻战死绵竹
第一百十八回哭祖庙一王死孝入西川二士争功 第一百十九回假投降巧计成虚话再受禅依样画葫芦 第一百二十回荐杜预老将献新谋降孙皓三分归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