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雄甘地

十八比尔拉挨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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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以来,圣雄的至交密友们从未看到他像现在这样高兴,这样兴奋,这样欣喜若狂。绝食胜利结束,好似为他打开了“充满梦幻和希望的广阔天地”。自从他于一九二九年发动向食盐进军以来,甘地从未像这次绝食一样激发起这么多人的热情,赢得这么多人的同情和支持。
  贺电和贺信雪片似地飞往比尔拉寓所。世界各国报纸纷纷盛赞甘地绝食成功。伦敦《新闻记事很》载文报道说:“一位七十八岁的瘦弱老人,以神奇的力量震撼了整个世界,赋予世界新的希望。”这家报纸补充说,甘地“所显示的力量,可以胜过原子弹的威力,西方世界必须以羡慕和期待的心情予以重视”。伦敦《泰晤士报》对甘地始终持敌视态度,但它不得不承认,“甘地先生推崇的勇敢的唯心主义,这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得到更加充分的肯定”。《曼彻斯特卫报》写道,甘地“大概是圣徒中的一名政治家,同时也是政治家中的一名圣徒”。法国《世界报》发表评论指出:“善良的甘地再次证实,他自己乃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最伟大的叛逆者。”在美国,《华盛顿邮报》写道:获悉甘地安然脱险的消息后,“慰藉的浪潮”席卷全世界,此事充分表明“他的圣洁之心受到人们的普遍颂扬”。埃及报纸颂扬甘地“是东方世界的一位品德高尚的儿子,将其毕生精力奉献给和平、宽仁和博爱的事业”。印度尼西亚报纸认为,甘地的功绩“为把亚洲从苦难中解放出来带来了曙光。”
  上述赞扬深深感动了比尔拉寓所的主人。一月十九日星期一是甘地每周恪守的静默日,但是这天他格外高兴,喜形于色。令人失望的一星期过去了,接着而来的是令人几乎难以理解的欢愉心境,它使人相信,从今之后,无限广阔的前景展现在印度的先知及其非暴力学说的前面。
  甘地的身体仍然十分虚弱,他只能吃点流食或者喝少量的大麦糖粥。每天秤量体重时,第一次出现了令人放心的迹象。甘地的体重下降了五百克,表明肾功能已经恢复正常,他的亲属们为此感到格外高兴。至此,难以对付、百折不回的印度的“伟大灵魂”,再次逃脱了厄运的魔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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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甘地正在秤量体重时,六条汉子悄悄地溜出了一片小树林。在确定动手的日子和最后选择犯罪活动的确切地点前,纳图拉姆·戈德森一伙打算试验一下他们购买的两枝手枪。试枪地点选择在一片空地上,位于一座宏伟庙宇的新印度式钟楼的后面。建筑物是比尔拉家族馈赠给新德里信徒们的。
  纳图拉姆的弟弟戈巴拉·戈德森,从腰部掏出武器。他装上子弹,选择了一棵树,然后后退了八米左右。他瞄准小树,扣动扳机,但是任何子弹没有打出。戈巴拉摇了摇手枪,退下了枪闩,再一次扣动扳机。结果枉然。
  这时,假沙陀巴德热挥舞着自己的手枪,举枪向小树射击。枪声响了。所有人急忙奔向小树,急切地想看看弹着点。但是树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因为手枪子弹跌落在巴德热和小树之间的地上。巴德热随即再次装上子弹,举枪向小树射去。这次子弹又落靶了。巴德热一连打了五发子弹,结果没有一发击中目标。他手中的武器只不过是件玩具手枪,仅仅能够发出响声。
  多么令人扫兴的发现!他们准备牺牲自己的生命,但是手中没有一件足以能够干掉甘地的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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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地停止绝食后接待的最重要来访者,是孟买城的一位实业家,在此之前,他曾派遣他赴卡拉奇为其巴基斯坦之行作准备工作。当年迈的印度教徒生命垂危时,杰汉吉尔·帕泰尔正在就此事和真纳进行秘密谈判,当时这项计划看来愈来愈难以实现。对于甘地的巴基斯坦之行,真纳起初持反对态度。他对甘地始终充满疑虑,因为过去由于甘地施展政治手腕,他被迫离开了国民大会党。此外,真纳对印度政府的意图的怀疑,几乎达到了病态程度,因而他时刻担心,甘地的建议可能包含有某种阴谋诡计。在他的眼里,甘地只不过是“一只危险的印度狐狸”。
  印度决定偿还给真纳急需的款项,与此同时,他的同胞们日益认识到,甘地为了穆斯林兄弟们的事业而绝食自毁。所有这些事实,最后终于改变了巴基斯坦元首的态度。圣雄的绝食虽然没有其正打动真纳的心灵,但它为甘地打开了巴基斯坦的大门。绝食结束那天,真纳立即宣布,他欢迎昔日的政敌前来访问他的新生国家。
  真纳的同意激起了仁爱使者新的活力,同时突然赋予其生命新的意义。现在,甘地即将在印度之外的地方宣传他的非暴力学说。如果说印度次大陆丧失了肉体上的团结,那么现在他仍然可以为其精神上的团结进行一场搏斗。数星期来,甘地忙于准备巴基斯坦之行。真的建议他从孟买乘船赴卡拉奇,但甘地认为,如此旅行平淡无奇,不能满足他精心安排的情趣。甘地希望以出人意料的方式进行这次访问。
  过去,甘地率领一班被压迫者穿过德兰士瓦边界;他徒步来到海边淘捞食盐;他巡视过数百个村庄,宣传博爱、非暴力学说和如何讲究卫生。现在,他打算以同样的方式前往真纳的国家,他以步当车,徒步穿越遍体鳞伤的旁遮普大地,走在成批难民逃亡的大道上。在那里,难以计数的同胞们忍受苦难,死于非命。
  但是,眼下甘地的双腿甚至无力穿越比尔拉寓所的草坪。现在,他的最神圣的约会时刻业已到来,即他每天与参加晚祷会的兄弟们会见。甘地的身体仍然十分虚弱,他不顾周围亲近信徒们的反对,执意要求把他抬到平日发表演说的平台上。
  甘地坐在临时搭成的轿上,由弟子们抬在肩上,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宛若一位名副其实的东方专制君主。他双手合十,微微点头,不时向渴望拜见复活先知的群众致意。信徒们怀着崇敬和感激的心情,注视着这班人马沿着小径缓步向前走去。小径两旁栽满叶子花,一直通向平台,一星期前,圣雄在那里宣布,他决定无限期地绝食。在出席晚祷会的信徒中,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怀着如此诚挚的虔诚心情。三名凶手混在人群中,怀着截然不同的心情在窥测时机。
  平生以来,年轻的戈巴拉·戈德森第一次亲眼目睹了圣雄。当时,戈巴拉和圣雄相距咫尺,他丝毫没有感到心情激动。他对甘地毫无敌意,在他的眼里,甘地“只不过是一位干瘪的小老头”。他后来回忆说:“在我看来,刺杀甘地绝非个人之间的事情。他在当时起了很坏的作用,因而必须把他铲除干净。”
  年轻人发现,不少便衣警察混杂在出席晚祷会的信徒当中,于是他把注意力愈来愈放在他们身上。戈巴拉·戈德森走出比尔拉寓所时,在寓所门口的一旁看见一支冲锋枪放在警察帐篷的桌上。“看来,我们安然从这里逃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暗暗在心中想道。
  一小时后,阴谋分子们确信没有人跟踪他们,于是悄悄地溜进了马利纳饭店的四十号房间。不久前,纳图拉姆·戈德森及其同伙阿卜提,曾经使用化名在这里下榻。
  “现在,我们下决心的时刻业已到来。”阿卜提向大家宣布说。
  根据他对比尔拉寓所初步侦察的结果,阿卜提深信不疑地认为,在甘地的一天活动中,只有一段时间可以对他下手。他们决定,一月二十日星期二,明天下午五时举行晚祷会时刺杀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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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二十日星期二,早上九时许,一辆出租汽车停放在比尔拉寓所的旁门前。旁门洞开在别墅和宽广花园的那边。两位乘客跳下汽车,走进空无一人的围墙里。他们首先进入一所小院内,院子的一边是一排分隔成数间屋宇的平房建筑物,平时佣人们住在这里。
  绕过平房,两位乘客来到了花园。他们登上了四级台阶,随后来到了草坪上。一座亭子耸立在草坪的尽头,亭子的中央是一座平台,甘地平日在这里发表演说。这里僻静冷清,绿色的草地依然闪烁看晶莹透剔的露珠。此刻,纳拉扬·阿卜提和假沙陀迪甘巴尔·巴德热感到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现在,他们可以不慌不忙地观察地形。阿卜提默默地盘算甘地平素行走的路线,从中发现,小平台正好傍依佣人们居住的房间,各房间的天窗均面向草坪,其中一扇窗户正好对着放置在草垫上的麦克风。阿卜提用眼睛估算了一下,从天窗口到甘地平时所在的位置,全部距离不足三米远。阿卜提不禁灵机一动,刺杀计划随即在他的脑海里酝酿成熟。只要把巴德热布置在天窗口,暗杀计划将会成功。刺杀的目标很容易被击中,即使是一件简陋的手枪也不会放过他。为万无一失,阿卜提决定把戈巴拉·戈德森也安置在天窗口,负责用手榴弹掩护巴德热。任务完成后,巴德热和戈巴拉即可从旁门溜之大吉,因为人们从草坪上看不见旁门。
  现在,他们需要弄清楚通向这扇天窗口的房间的有关情况。阿卜提数了一下,这座房屋位于左边的第三间。两个狂热分子怀着满意的心情向出租汽车走去。阿卜提对其同伙说道,不到八小时后,甘地将会在这里颓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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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条汉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假沙陀,他以熟练的技术深深地吸引了他们。在饭店客房的卫生间里,迪甘巴尔·巴德热蹲在地上,正在小心翼翼地把雷管放置在炸弹里面,炸弹格按照阴谋分子们事先安排好的时间发生爆炸,以确保暗杀计划成功。
  “巴德热,你一定要使一切万无一失,因为这是我们成功的惟一机会。”纳图拉姆·戈德森面色如土,低声向巴德热说道。
  准备工作结束后,巴德热剪下一段引爆线,随即把它点燃起来,然后请阿卜提用手表秒针计算引爆线的燃烧时间。但是,这些即将犯下滔天罪行的狂热分子们,只不过是一伙可悲的尚未入门的恐怖分子。导火线迸发出一束束火星和浓密烟雾,几乎把他们窒息致死。
  惊魂稍定后,他们一个个重新回到了房间,坐在阿卜提的周围,听候他给每人分配任务。主谋纳图拉姆·戈德森没有出席会议,此刻他的急性偏头痛病突然发作,正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呻吟不止。阿卜提向大家介绍了今天早上实地侦察的情况。他指示说,马丹拉尔将马上把炸弹放置在围墙的墙脚下,地点可选择在距人群聚集的草坪后面不远的地方。卡卡雷混入参加晚祷会的信徒当中,站在甘地的对面,同时尽量靠近妇女行列。纳图拉姆·戈德森和他本人将站在距人群不远的地方,以便能够看到其他同谋人,同时也比较容易被他们发觉。
  整个行动计划由两位“领路人”负责协调指挥。纳图拉姆看到他的弟弟戈巴拉和巴德热在窗口准备就绪后,立即用手势通知阿卜提。随后,阿卜提示意马丹拉尔点燃炸弹的引爆线。炸弹的爆裂声宣告全面袭击开始,同时在人群中引起一片惊慌。这时,巴德热用手枪向甘地的颈背射击,与此同时,戈巴拉·戈德森向小平台投掷一枚手榴弹。为了彻底、干净地清除掉甘地,卡卡雷也将朝小平台上扔一枚手榴弹。
  阿卜提承认,上述行动方案将会造成不少无辜牺牲,但是,这是在所难免的事情。印度必须付出高昂的代价,“以此换取一人的死亡,因为他需对旁遮普的数十万印度教徒惨遭屠杀一事负有责任”。
  纳图拉姆·戈德森仍然躺在床上,继续不断地呻吟。此时此刻,一片令人难以忍受的紧张气氛笼罩着整个房间。为谨慎起见,阴谋分子们决定改变一下外貌装束。阿卜提平日风度翩翩,穿着入时,现在换上一件普通拖地;卡卡雷把眉毛描黑了一点,然后在额头上点了一个红色吉祥点;马丹拉尔·帕瓦在孟买城购买了一套衣服,现在穿上这套崭薪的蓝色华达呢西服。算命先生曾经预言,有朝一日,这位来自旁遮普的难民一定会名声大振,如今他打扮成绅士模样,即将步入知名人士阶层。平生以来,马丹拉尔·帕瓦第一次身穿西服,颈系领带。
  随着预定动手的时刻渐渐来临,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气氛沉重地压在六条汉子的心头。纳图拉姆·戈德森暂时忘却了偏头痛病,毅然决定和大家最后一起畅饮一杯。于是他按动电铃,呼叫侍者,为所有人要了一杯咖啡。简短的仪式结束后,动身的时刻业已到来。纳图拉姆·戈德森、马丹拉尔和卡卡雷首先走出饭店,分别乘坐马车来到了比尔拉寓所。十分钟后,阿卜提和其他人走下楼梯,乘坐出租汽车前去与第一批同伙们接头。阿卜提没有乘坐第一辆汽车,相反却在这重要时刻与科诺特圆形广场的出租汽车司机讨价还价,斤斤计较往返路程的价格。经过多次讨价还价,最后他在雷加尔电影院动选中了一辆绿色雪佛莱牌汽车,汽车的牌照号码是PBF671。这时是十六点十五分。他费尽口舌,最后仅仅少付了一个卢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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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地依然十分虚弱,不能步行来到祈祷会场。象前天一样,他坐在轿上前来出席晚祷会。当他穿过人群时,信徒们双手合十,虔诚地俯身向他鞠躬致意。马丹拉尔·帕瓦混杂在人群中,他已经将炸弹放置在墙脚下的草丛中。像其他信徒一样,马丹拉尔双手合十,带着崇敬的神情向即将遭他暗算的人致意。他从未看到过甘地,但眼前这人好像不是圣雄,而是躺在费罗兹普尔医院里受伤的父亲。他后来回忆说,“甘地是我的敌人,我怀着满腔仇恨注视着他穿过人群”。
  甘地刚刚在平台上坐定后,一个人跑过来跪拜在他的脚下,苦苦哀求他宣布自己是神的化身。甘地厌恶这样的举动。他笑容可掬,神态宽仁,请求这位狂热信徒回到自己的坐位上,坐下来和大家一起祈祷。“和你一样,我终有一天会离开人世。”甘地对那人说道。
  阿卜提乘坐出租汽车来到了比尔拉寓所的旁门前。为了节省一个卢比,第二号“领路人”姗姗来迟了。卡卡雷急不可耐地正在等候他,打算通知他目前的局势。他若无其事地向阿卜提慢慢靠近,凑近他的耳朵低声说道,马丹拉尔的炸弹已经装上导火线,随时可以点燃爆炸。至于甘地背后那间开有天窗的房屋,进入里面易如反掌,因为他刚刚给了房间的主人十个卢比。说着,他用手指了指那人。听后,阿卜提立即命令巴德热和戈巴拉·戈德森马上埋伏在天窗口旁。武器商假沙陀刚刚迈出几步,突然神情愕然地望而却步。现在,任何人难以说服他进入这座房屋,任何规劝、许诺和威胁都无济于事,均不能强迫他迈过房间的门槛。此时此地,他的内心呼声在向他召唤,它来自像神话中的仙人和莽莽丛林一样古老悠久的印度,来自宗教和占卜家统治下的印度。房间的佣人坐在门前,他的一只眼睛已经失明。独眼象征最不吉祥的预兆,巴德热吓得不禁倒退了几步。“这人只有一只眼睛,我无论如何不得进入他的房间。”巴德热暗自叫苦不迭。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草坪上,信徒们刚刚唱完圣歌,现在甘地开始向听众讲话。他的声音极为细弱,虽然安装了麦克风,但人们仍然很难听清,苏悉拉·纳耶尔只好逐句向大家再口复一遍。不言而喻,由于他身体衰竭,甘地只好缩短祈祷会的时间。
  必须争取时间,立即采取行动。阿不提当即向巴德热下达新的任务,指示他潜入人群,站在靠近甘地最近的地方,这样可在动手时向他胸前射击。戈巴拉·戈德森一人躲藏在天窗口附近,听到约定的爆炸声后,立即向外面投掷手榴弹。
  戈巴拉·戈德森径直走进独眼佣人的房间,然后把屋门关了起来。他在黑暗中摸索向前走出,这时外面传来了苏悉拉·纳耶尔口复甘地的讲话声音:“穆斯林的敌人,同样也是印度的敌人。”摸到天窗口下后,戈巴拉·戈德森惊讶地发现,阿卜提方案中的天窗实在令人望而生畏。今天早上侦察地形时,阿卜提忘记了解房间内的情况。原来,由于房屋比草坪低得多,因而天窗距地面约有两米多的距离。年轻的婆罗门在房间内没命地到处寻找支撑物,想借助它爬到天窗口旁。他摸来摸去,最后终于找到了独眼佣人的草垫子,然后把它靠在墙上作梯子用。
  屋子外面,一切准备工作已经就绪。纳图拉姆·戈德森远远在人群中看到卡卡雷,显而易见,他已准备好随时向甘地投掷手榴弹。此刻,甘地正在谴责美国野蛮虐待黑人。采取行动的时刻已经到来。纳图拉姆·戈德森用手摸了摸下巴。看到信号后,阿卜提立即举起手臂,暗示时刻处于戒备状态的马丹拉尔·帕瓦。自从他被驱赶出家园以来,马丹拉尔·帕瓦日日夜夜梦想有这么一天,现在报仇雪恨的时刻终于来到了。他狠狠地抽了一口香烟,随即俯身点燃了炸弹的引爆线。
  “如果我们忠于自己的良好保证,那么我们一定能够攀登新的道德高峰……”苏悉拉·纳耶尔重复道。
  突然,炸弹的爆炸声盖住了她的讲话声。
  “哎呀,天啊!”苏悉拉叫喊道。
  “在祈祷中死去,难道这不是令人向往的事情吗?”甘地神情愕然地说道。
  在独眼佣人的房间内,戈巴拉·戈德森正在拼命地向天窗口攀沿,但是草垫软而松弛,根本不能作梯子用。最后他爬上了床架,双手刚刚摸到天窗口的窗槛。现在,他黔驴技穷,只好死死地抓住窗槛,待听到手枪声后,随即向外面毫无目标地投掷手榴弹。但是,他听到的不是手枪的枪声,而是甘地继续讲话的声音。
  “请你们保持安静,请你们保持安静,刚才没有发生什么事情。”甘地高声叫嚷道,安抚大家不要惊慌。“这是军人在进行演习。请诸位坐下,保持平静,祈祷会将继续进行。”
  草坪上顿时一片混乱。马丹拉尔引爆的炸弹没有造成任何伤亡和破坏,仅仅在人群中引起一片惊慌和混乱,刺客们乘机可对甘地下手并安然逃跑。在强大人流的冲击下,卡卡雷被抛到了距甘地不到五米远的地方,此刻,如果他投掷一枚手榴弹,甘地一定会被炸得血肉横飞。他一面打开手榴弹的保险盖,一面看了一眼小平台后面的天窗,期望从中发现手枪枪管。天窗口旁,没有出现任何东西,卡卡雷于是决定等待片刻再动手。
  原来,戈巴拉·戈德森放弃了向屋外盲目投掷手榴弹的打算。他刚刚从草垫上跳下。“还是让他们想办法下手吧!”他生气地嘟囔道,一面伸手寻找房间门的把手。由于神经过度紧张,他无论如何也转动不了门的把手。这时,他惊慌失措,担心自己落入独眼佣人设下的陷阱。房间的门最后终于打开了,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稍停片刻后,戈巴拉·戈德森在慌乱奔跑的人群中发现了马丹拉尔·帕瓦,两位警察正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不远处,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他的哥哥纳图拉姆和阿卜提,他们好像显得神情紧张,不知所措。戈巴拉走上去和他们碰了头,三人好像迟疑片刻。由于行动计划惨遭失败,他们最后决计溜之大吉,而不顾其他同谋人的死活。三人顺利地逃出比尔拉寓所,钻进了阿卜提事先约好的绿色出租汽车。
  此时此刻,卡卡雷仍然紧紧握着手榴弹,始终等待手枪枪管在天窗口出现。随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艾哈迈德纳加尔城的客栈老板愈来愈心灰意冷。这时,他在距他十几米远的人丛中发现了巴德热。“他呆在那里干什么?为什么他不开枪射击?”卡卡雷心里有些纳闷。眼下,假沙陀丝毫无意掏出手枪。在几个卢比的诱惑下,他误入歧途,铤而走险,轻率地去干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他既不是幻想家,也不是纯洁无瑕的天使,而是做买卖的商人。他的职业是贩卖武器,而不是使用武器。他避开卡卡雷的斥责目光,趁人群混乱之机溜出了比尔拉寓所。这时,卡卡雷看见两名警察拖着马丹拉尔,正向设立在比尔拉寓所门口旁边的哨所走去。看到这种情景,卡卡雷顾不上考虑其他事情,一心只想尽快逃跑脱身。
  据传闻,“一位来自旁遮普的难民,因失去理智,”刚才“以粗暴的方式”反对甘地。甘地听后泰然自若地向大家宣布说:
  “我打算今天动身前往巴基斯坦。如果政府和医生允许的话,我想现在立刻动身。”
  甘地面带笑容,容光焕发,把刚才逃脱的死神威胁置于脑后。他走过去坐在轿上,在信徒们的热烈欢呼声中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        ※         ※

  流产暗杀事件的两位策划和组织者,此刻坐在出租汽车内,正为刚才的失败痛心疾首,悔恨不迭。纳图拉姆·戈德森的偏头痛病再次猝然发作,他疼痛难当,双手紧紧捂住面部。究竟下一步如何行动,现在两人尚无任何主见。他们盲目地相信,原来制定的行动方案无懈可击,天衣无缝,因而任何人事先未曾考虑到失败的可能性。眼下,他们的处境岌岌可危。难民马丹拉尔·帕瓦虽然不了解他们两人的真正身分,但是知道他们来自浦那城以及他们创办的报纸。仅凭这些情况,警察局不需要费很长时间即可把他们捕获归案。
  难过和羞愧一起向纳图拉姆·戈德森和纳拉扬·阿卜提袭来。他们没有信守对浦那城和孟买城的极端分子们立下的保证,为了完成这次行动计划,后者曾借给他们一笔必要的款项。更有甚者,他们辜负了首领、“勇士”和救世主沙瓦迦尔的信任。采取这次惨遭失败的冒险行动之前,他们曾经跪拜在他的脚下。
  纳图拉姆·戈德森提醒弟弟说,现在他是一家之主,因而必须刻不容缓地赶回浦那城,在那里躲藏起来。随后他吩咐停下汽车。戈巴拉跳下汽车,久久望着远去的纳图拉姆,暗暗祷告他有朝一日能为令人诅咒的失败报仇雪恨。
  比尔拉寓所内,此时气氛与两天前甘地停止绝食时的气氛一样热闹。来自各地的信件和电报如雪片飞来,电话铃声不断,纷纷向甘地表示慰问。尼赫鲁和帕泰尔闻声赶来,激情满怀地拥抱圣雄。数百名来访者在甘地的卧室门前排成一列长队,前来向他表示慰藉。埃德温娜·蒙巴顿是首先抵达的来访者之一。
  “您不必向我祝贺,因为我丝毫没有表现出无畏的精神。”甘地风趣地对前副女王说道。
  事实上,甘地压根儿没有想到是一枚炸弹爆炸,他确实以为那是军事演习。
  “如果有人用枪口顶着我射击,如果我面带笑容,无所畏惧,同时不断呼唤着罗摩的名字,只有这样,我才无愧得到您的赞佩。”甘地补充说道。

         ※        ※         ※

  新德里警察局副局长D·W·梅赫拉,分工负责刑事调查工作,此时因患感冒正躺在床上。一月二十日傍晚,一份文件送到了他的病榻前。第一份文件通知说,一枚炸弹在甘地举行祈祷会时发生爆炸,凶手已被当场抓获。两小时后,第二份文件提供进一步情况说,罪犯至今拒不交待问题。梅赫拉立即下达指示,必须马上进行“第三级”审讯。但是,第三份文件改变了警察局调查工作的进展情况。文件上签有梅赫拉的上级、新德里警察局局长D·J·桑杰维的名字。桑杰维指示说:“请您不要过问比尔拉寓所谋杀—事,现在由我亲自处理此案。”
  上述指示出乎梅赫拉的意料之外,使他百思不得其解。桑杰维虽然是印度首都警察局的头目,但他平日从不过问刑事案件调查工作,往往将这一任务交给他的杰出助手负责。事实上,这位来自政府政治部门的高级官员,对刑事调查毫无兴趣,他担任警察局长的高级职务,只不过打算从中捞取点实惠。桑杰维直言不讳地说:“退休之前,我想坐上一辆插有小旗子的汽车,当我驱车到达办公地点时,汽车两旁有吉普车队迎接,仪仗队为我举枪致意。”
  在位于议会大街的警察局的单人牢房内,马丹拉尔·帕瓦开始为他所冀求的声望付出代价,在此之前,算命先生曾经预言,他来日一定会名声大振。现在,马丹拉尔鼻青脸肿,遍体鳞伤,开始渐渐地屈服于三位警察的拷打。两小时来,他们轮番不停地对他审讯。但是,马丹拉尔无意出卖自己的同谋人。他坚定不移地认为,他的同伙们决不会善罢甘休,因而他决意尽量为他们争取时间。
  尽管如此,马丹拉尔有时难免无意透露出—些重要情况。据他交待,他并非是一位失去理智的逃亡难民,而是属于某个组织的成员。他解释说,该组织的成员们决定暗杀甘地,“因为甘地强迫印度农民退还被占领的清真寺和穆斯林的房屋,迫使偿还给巴基斯坦卢比,同时多次援救穆斯林”。
  夜深了,马丹拉尔·帕瓦估计同伙们业已有充分的时间远远离开这里。于是交待了一些有关谋杀事件前的时间安排方面的无关要紧的细节。之后,他为了炫耀自己,居然透露了第二个重要情况。他吹嘘说,他曾亲自和沙瓦迦尔见过面,在他的住处聆听他滔滔不绝地谈论“甘地的罪行”。当被迫问到有关同谋犯的情况时,马丹拉尔支支吾吾,含糊其词,仅仅提供了一个人的姓名,而且蓄意加以篡改。这样,客栈老板卡卡雷变成了一位名叫“吉尔克雷”的人。他交待的有关纳图拉姆·戈德森的情况,除职业一致以外,其他方面与实际情况毫无相似之处。马丹拉尔供认说,纳图拉姆·戈德森是“一家名为拉希特里雅的马拉塔文报纸的社长”。尽管这个名字支离破碎,拼写错误,但它向警察局提供了意想不到的重要情报。
  审讯过程中,侦查人员搜查了印度教大会的总部和位于科诺特圆形广场的马利纳饭店。结果他们扑了个空。巴德热已经乘坐开往浦那的火车,此刻早已逃往数百公里之外的地方。卡卡雷和戈巴拉·戈德森利用伪造身分,现在躲藏在德里老区的一家饭店内。阿卜提和纳图拉姆·戈德森已在数小时前离开了马利纳饭店。但是,在四十号房间的桌上,警察们发现了第四个重要线索。原来,桌上放着一篇用打字机打写的文章,谴责新德里各界领导人为恳求甘地停止绝食而共同签署的宣言。文章署有《印度民族报》秘书长阿苏托希·拉埃利的姓名。根据这一线索,警察局即可审讯阿苏托希·拉埃利,从中侦破他与纳图拉姆·戈德森和纳拉扬·阿卜提等人的关系。勿庸置疑,这位团伙的头目一定会知道,后者是沙瓦迦尔资助的浦那城的极端报纸《印度民族报》的领导人。
  午夜时分,警察们暂时停止了对马丹拉尔·帕瓦的第一轮审讯。他们对审讯结果完全有理由感到满意。经过数小时审讯,现在完全可以确定,炸弹案件是六名密谋分子策划的,他们是沙瓦迦尔的支持者,五月份以来,沙瓦迦尔领导的组织一直处于警察的监视之下。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警察局可以迅速查明纳图拉姆·戈德森和纳拉扬·阿卜提的身分。审讯结果令人满意。这天晚上,任何明智的警察可以肯定,所有阴谋分子即将很快被一网打尽。但是,这场旗开得胜的侦查活动,后来居然以松松垮垮、令人不解的方式进行下去,以致三十年后,它仍然在印度不时引起激烈的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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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雄甘地目录

一帝国末日 二亿万信徒 三自由之路
四登基大典 五烈火真金 六元气大伤
七土邦王公 八黑道凶日 九分道扬镳
十后会有期 十一午夜新生 十二美好的黎明
十三疯狂厮杀 十四人间哀怨 十五克什米尔
十六两位婆罗门 十七让他死去 十八比尔拉挨炸
十九刺杀甘地 二十二次受难 尾声